报告文学、传记文学、纪实文学谈片
寿恒小友:
年底的来鸿,早已收悉。你嘱我谈谈对于报告文学、传记文学、纪实文学的想法。虽然你要的 “杂志”,可以信笔而成“文”,但毕竟得是内行,方能谈出一些值得 “拜读”的道理;而我却是一名十足的门外之汉,我若真谈起来,定会惹你启颜粲齿,甚或 “腹立”——日本语管生气叫“腹立”,我觉得非常之妙,可与 “肠断”、“心碎”、“魂销”比美。
对这个题目,我从未好好想过,或者说把一些思绪加以 “整理”,表述得能以让人看得懂。姑且拉杂而言之,希望你从拉杂中淘澄出一点滴“高见”。
近来大家对 “告、传、实”三文学特别关注,其来由根源何自?是否也与欧美或海外 “文潮”有关?深愧不知。假使有关,那就另当别论,更非我所能妄加雌黄月旦。有一个时期,好像文艺理论评议界认为:凡一涉那个“实”字,就不是 “文学作品”了,“实”成了文学的大忌。依此主张,“实”之与 “文”,其关系乃是“势不两立”,“你死我活”了,这很有点像西方语文中的 “小说”叫做fiction,义即 “虚构”。那样,“虚”才是“文”(至少是小说)的本质。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我自己就深受此种说法的影响。好了——那么为何近今忽又流行重视起 “告、传、实”三文学了呢?难道是看那些 “虚构”的“作品”看得太腻了,转而要换换口味的问题吗?假使不过如此,则拙见以为 “胃口”既然时常要调五味,那又何必我们动脑筋去探索什么人文的大道理呢?
从中华民族的文化史看,中国的小说原本就是史的一个支流,也就是“正史”、“官史”以外的秘密载记,可以称之为“野史”、“稗史”、“杂史”、 “外史”。史,要求的是实,与虚敌对。在这个意识观念下,看小说的人,总当它是史,是实——以为那是 “真”的。如若全虚,又何必对着一本书为其中的人、事、物、境而笑、而哭、而惊、而叹?
尤其 “甚”者,中华文化史上,偏生又出了一个特大的天才、奇人:太史公司马迁。他老先生创立了史书的 “纪传体”。从此,“史传”二字成为一个重要的专有名词。太史公的那些可歌可泣的 “列传”文章,是什么“体质”?是史——可又是文!所谓 “唐诗晋字汉文章”,首先得让太史公为首位,这一点,大家从无异议。
然则,西方的事我不懂,在咱们中华,从来文与史就是 “两位一体”,不可分割的,这是事实,是中华文化的极大特色。在这里,并不发生 “是非正误”的问题,因为这是中国人本来的 “家当”,你首先得承认它,然后再试加 “评论”。
既然如此,我就产生了一个想法:
目下流行重视 “告、传、实”三文学,乃是一种中华文化上文史合一的 “返祖”和“归根”的重要现象。这不是偶然的——也是轻视不得的。
文学的真善美, “真”是领头的,真即是实。没有实,凭你多么超妙的想像力与创造力,也是苍白无力的文字或“作品”。这样说,并不是要用“历史真实”去包办一切,要排斥或废弃 “艺术真实”。但 “艺术真实”也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追源溯本,这种艺的 “真实”仍然产生于史的真实。
中国的传记文学 (包括“报告”与“纪实”而言),还有一个特点,也不能忘掉。就是史不但是文,有时更是诗。诗,不是指五、七言等等形式,是指它的本质与境界。如果缺少了这一层质素,那也会削弱中国传记的特色。
太史公的有些列传,篇幅不大,也没有多少“具体事件”、“细节内容”,却包涵着一种富于感染力的抒情成分——这就是诗。其所以能令人可歌可泣,可骇可愕,是笔的魅力,而不光是 “事实”。笔,就是艺术了呀。但这艺术,是真实的,而不乞灵于 “虚构”。
虚构为文学之万灵无上好诀妙用——这种观念不是我们中华原有的。
陶渊明也许是中国第一个写 “自叙传”的人。他的名作《五柳先生传》,并不罗列 “事件”,不是履历表格。他只说此人家贫好读书,又不能追求“甚解”,有了 “会意”,就高兴得忘了吃饭。好喝口酒,也是不能常得??
你看,这也叫 “传”吗?
是的,这也是传。在我们的文学史上,这也是传记文学,而且可能是一种高层次的作品。
纪实,不一定是传记,但传记必须纪实。报告不一定成为传记 (片断),但所报者也必然须是纪实。大家现在非常喜爱读——多知道点 “实”,实才最有魅力。太史公的英灵不远,他还在影响着中华文化的发展与提高。你以为我说得是否太荒谬了吧?愿聆教言。并祝日进不息!
周汝昌
1992年 1月7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