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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票
2008-11-27 9:06:31阅读次数: 47

邮票

     生活转着多种的轮。抓着一只,就会成这人一切想望的中心。

     我的生活一向就离不开玩耍。如同前年高夫球时兴的时候,我的闲暇就都消磨在大华球场里了。在课室里还研究球洞和路线,梦里仍像握着那条细长粗头的棍子,向着一个极蜿蜒的球门撞。撞着了,会乐得把被子踢个窟窿。可是这把戏一熟,就没味儿了。我有着许多顶体贴的朋友,在我对这玩艺的兴趣刚要绝尽时,就又拖我到别的上面玩。人家都捧我,说我这不会发愁,贪玩的性情是我一生的幸福。不过他们不知道为了功课,我给人作过多少大揖了。

     今年又给一个同学染上了收集邮票的癖好。起初,人家分我几片印着热带植物或美国自由神塑像的邮票。我觉得怪好玩的,就随手塞在书本里了。

     渐渐地,由这朋友的好意,我有的邮票竟够填满一个信封了。闷的时候把这些被重重舟车由地球各角带来的纪念物倒了出来,排在桌角摆弄摆弄,欣赏诸民族伟人的丰采,或那辽远国度的山水风光。愈看愈觉得这些废物潜藏着一种珍贵,就决定买一个本子,分类地贴了起来。并托国文班黄老师题上 “万国邮票集”五个颜字。

     起初贴本子的目的只是免得遗失。贴了起来,像个有家室的人,占有欲竟勃发起来了。我不但要多,而且要齐全。如果全世界的邮票都给我辑到,那份欢慰不比作皇帝小。

     那同学见到他的耐心已培植起我的兴趣来,也就不那么慷慨地分润了。而我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他,就开始向认识的人讨。见到了不大生疏的人,总忘不了问:有没有什么用过了的特别邮票?常常忘记,问重复了,就会被人嘲作邮票迷。对于一切垂问我近来作什么逍遣——一句最常问到我的话——的时候,我总毫不踌躇地回答:在搜集邮票。有了别忘记给我。

     于是,被人唾弃的字纸篓从此成了我的金矿。我总希望在那堆废纸里摸到一片,比方说蒋介石北伐纪念的邮票罢。这想望显然地不会结果子,有时反而摸到很脏的东西。为了邮票,我不怨天,也不尤人。

     同学中认识我的,爱逗我说:有多少国了?我的回答总掩不住我的贪心:不多,等你给我呢!

     有一天在植物学的班上,当教员在黑板上描画海棠子房的构状时,我一翻讲义,偶然翻出几片新获到的大清帝国邮票。我正端详那古铜色团龙的姿势呢,坐在我右边的同学把一个蓬乱的头探到我的座位里来。为了怕先生注意,我赶忙藏起,并侧过头来看他那清癯的脸,眉间带点苦像。他自觉冒失,就向我点点头,表示歉意。

     这人我晓得,好像叫赵什么的,去年才转学来的。同学中谁也不理他,他也不理谁。我倒不在乎。我们每礼拜除了这门还有几何学也邻座。晚上自修他在我前三行,好像是七十五号。按说该认得,可是他嘴唇连动都懒得,我凭什么跟这没人理的打招呼?活着不痛痛快快的,整天皱着一堆愁眉,像是打了闷头官司似的。我最不爱看人苦像。我的朋友多半是挺红的脸,成天不是背着冰鞋就是夹着球拍,高高兴兴地玩。这人可不。我们在操场踢球,他把两只手缩在袖筒里,兀自地沿着校园南墙的一行小松树走。班上,一下入神得两眼全呆了。可是又并不真入神。教员一问,他也摸不清头绪。有时,他把书的边缘画个满乱。他不像我,爱给先生画像;他总写字。用轻笔写,又描成立体,然后又填成黑字,终于是涂成一个大大黑团。我从不睬他的瞎闹。有一回好像不经意地看见他在几何命题的空白处描了几个好大的字。头两个好像是什么 “誓死”。

     第二次上植物班可巧我们都到得早一点。这人在我耳边用极沉重而低微的声音问: “你干啥留那东西?”这辽宁的口音逗得我直笑。玩玩罢咧。这人偏过身子去半叹半哼地来了一声, “玩玩,那么大一片土地都玩掉了。”我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可是老师随着铃声进来了。

     我不好再追问,可是我不服。

     那天下午我在第三宿舍的楼梯上遇到他了。还是那么一头蓬乱的头发,穿着件破旧的黑学生装,脚下可蹬着双灰残得不成样子了的拖鞋,在捧着一份天津报纸看。瞅见了我,苦笑了一声,就又一面看,一面用笨重的脚步盲目地向楼上走。

     我追上了这人,问他: “什么一片大土地给玩丢了,谁玩丢了的?”他把视线由报纸移上我的鼻尖,又哼了一声,就把报纸向我身边一抖,指给我一行黑字看。这不是我注意的体育栏,也不是电影广告;是在头一篇,印着溥什么要称帝的话。

     我眼珠一转。这不是说又多了一国的邮票吗?就把手搭在他肩上,问他有没有邮票给我。他好像生了我的气似地,用极不恭敬的样子由鼻子里哼出:邮票多着呢。

     呵,我听了真是高兴得不知怎么好。多,多为什么不给我?可是这人撑着一大张纸,丢了魂似地向楼上逃。

     我懂得这是我的运气上了门。一种受惠者的敬意顿时由心中钻了出来,蹑蹑地跟在他后面。等他回身摸钥匙的时候,才发见带来了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就一面把报纸向胁下夹,一面用勉强的口气说: “进来坐坐。”

     这人敢情也懂得客气。我就吹着哨,抬头看了看那 34的房牌,蹦了进去。

     这屋子一点也不好。墙上没有半张明星的相片。围着墙用铜钉按满了一些乱写的字。陡然一堆红色拖去了我的注意,那是贴在靠书架壁上的一张纸——一张空白的地图,图的一角涂了一些挺难看的红颜色。我说难看,并不委屈它。比方说,要红的像杨梅吧,看看也还有点甜味儿;或者索性弄成粉红色,像女孩子的脸蛋,多开心呀。他染的偏偏是那么紫红,像猪血似的。呕,并且还在地图旁边写了四个字。这字我认得的,是上上期 《良友》第一页印的 “还我山河”,我还记得那是《精忠传》里岳飞写的呢。

     他欠身让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我是满心盼望着他给了我邮票,就好跑回去安插。

     这人真懒,床也不叠,枕头底下压着几本书。露着面儿的一本,似乎是 “日本帝国主义??”什么“史”。反正又是那套,腻死了。

     我简直坐不住。我说,邮票呢?

     他怅惘地看了我一眼,说: “咱们都快当亡国奴了。”

     这话我不懂。干么非骂人一句才拿出来呢?

     他摸了摸桌上的白茶壶的肚,预备要倒茶我喝。我忽然看到抽屉缝露着一个信封的角。给我马上扯了出来。咳, “欠资”!不,翻过来有着一片新奇的邮票。起初我以为是日本的,因为颜色也那么素淡,样子也那么雅致——也那么缺少大陆的浑厚。仔细一看,在一座塔的上面印着 “××国”三个  字。嘿,这不是新成立的×××吗,这个我没有。我敢发誓我没有这个。我  笑了,我抬起头来,用极动人的语调对他乞求, “我可以撕下来吗?这宣纸  信封不会撕破的。”

      那人像中了一箭的野禽似地,又懊丧地皱起眉来,说: “还要那气死人  的东西干啥?”

       “好,我用处大着呢!”我又马上改了口锋。“是的,没用,更可以送  我嘞。”

       “你们这些人——”他端详了我一下,又勉强地挤出来一个苦笑,才说:   “拿去罢。要,有的是。”

      我就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一点都没有破,信封也还完整。头一回若是  给人扯得一塌糊涂,下回就该碰钉子了。

      于是我又嘱咐了他一阵:有,可别给别人。向他道了一声 Thankyou   才一溜烟跑下了楼。

      好,那最初送我邮票的孩子一看见就非跟我要不可。据他说这比外国的  还难得。经他这么一说,我可就不肯给了。气得他咒我忘恩负义。我忍了这  口气,把瑞士的那片揭了下来,把这片补了上去。

      从此,我懂了这愁人身上是怀有着一件宝贝的。上班,我常偷偷 Pass给他一块巧可力或是Gum ,可是每次他都不大甘心伸手来接,接过去也没见  他吃,好像只是不愿得罪这唯一与他有来往的人似地。但一种感激的心还促  着我不停息地给。有时还用臂肘顶他一下,向他开阖一下嘴唇,催着他快吃。  可是他总显得那么可怜,那么狼狈。生活像有着填不满的坑,照不掉的魑影。  他总不睬我。

      不理我没关系,横竖他有了邮票总不忘记给我。他一共给过我三片:一  片我自己贴上,一片跟白罗汉换了七个西班牙,两个葡萄牙。最近这片我还  留着等行市呢。孟家二少出过两个法国航空,三个意大利,可是我不干。我  非逼他那片全国运动会的纪念票不可。他说了,要命也不松手。

      那天下晚学,我又由乒乓室跑去找老赵。獾似地窜进了第三宿舍,一直  就奔到34 号来。我重重地揍了一下门,没等答应就闯了进去。嘿,这家伙用  被缠紧了全身,睡起觉来了。我想由底下搔他脚心。又想,这假君子,惹不  得。可是他连脑袋都包个挺紧。我就伏在那自缚的口袋嘴处认真地喊了一声   “老赵”。他还装着玩儿。我敢打赌他没睡着。我进来时还看见他脚动呢。  我又喊,他仍不理。

      这是他自作孽,我可就不客气了。于是,我就施展竹篓里捉螃蟹的办法,  用手向被筒隙处用力钻。滚热滚热的,刺刺的头发扎得我直痒。我摸着脑门  了,那道眉似乎比平日皱得还紧。往下摸,呵,摸得手指都湿湿的了。

      怎么,这么大个子哭了?我得哄哄他,我专会哄人。不信你问!我不说  了,我专会治她的撅嘴。

      于是,我给他吹我最拿手的哨子。吹的是中国人都顶熟的LoveParade   可是,我手掌上湿润的泪,竟嘎着了我的嗓,僵住了我的唇。我愈吹愈吹不上来。

     我蹲下,蹲在他的床头。

     这时候,我伸在热被筒的手,已给另一只手握着了,握得紧紧的。一股人体特有的热味,顺着我的胳臂通了出来。

     陡然,他露出了头!呵,两只红红的眼睛。我怕——可是我本能地抽出雯妹绣的绸手绢,替他拭那拭不尽的泪水。

     也许他不惯受人哄,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两只前露姜芽后露鸭蛋的脚就光光地踏在地板上。

     他推开了我那香香的手绢。说: “朋友,我们要离别了。”

     什么,走?我马上就用力握着他的汗手。

     他用削瘦污黑的指头,在披散的头发间穿来穿去,就光着脚走到他抽屉那里。扯出一封印着 “吉林”下款的信封,交给了我。

      “揭罢,这是你最后的一个!”

     可是,唉,抓着我心的倒不是这邮票了。把信丢在桌边,还去捉他那缩了回去的手。

      “可是,你干么要走?”

      “干么!我倒要当亡国奴去了!”由他那呆呆的视线,咬牙的神情,可以见得出他怀着无限的愤懑。

     我这时才对他的家事发生兴趣。但无论我问什么,他只是心不在焉地摇头。终于,他求我先走出去,让他静一下。今天晚上自修完了和他走走,算是个临别纪念。

     我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罗汉还直追着我问:要了几个?还是四分的吗?我用鄙夷一个无心肝人的眼色瞅他,给他碰了个沉默的黑钉子,并把空手张给他看。他嘻皮笑脸地说: “窄心眼儿,急命鬼。人家今儿个没有,不会等明儿个?”就由裤袋子里掏出他的口琴,随吹随跳地跑了。

     晚上自修,我总看不下书去。看到72 号椅子空空的。桌上照例摆的砚台也不见了。我就像生活里丢了一件平时不注意,而如今感到颇可留恋的东西似地那么愕然。我没心算代数,只在算草上描了许多 “誓死”“誓死”。看堂的刘老师一走近,我就马上翻翻手边的书,作作样子。及至他踱了过去,我望着这弹压者的背影,有异常的厌恶。我总等老柴摇铃,偏偏这老头子今儿晚上又打了盹。后面的兵营都已吹了那悠长而低微的催眠号,我终于忍不住了,就托辞肚子痛,跟刘老师告了假,一直跑向第三宿舍。

     宿舍这时又静寂又漆黑。可是一种吃吃地勒绳子和搬东西的声音,在楼下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得出。我带着一种预期的惊愕,登上第三宿舍的楼梯。34 号里正有着咕咚的响声。

     我拉门一看,呵,墙上那些字纸已经撕个干净,书架上堆的尽是破鞋和脸盆。一个亮光光的秃头,正屈着腰,在那里捆一个柳条箱呢。我不知该喊还是该笑出来。

     听见人来,他抬起了头。发亮的头上,爬满了因用力而鼓起的青筋。是谁?我蹲下,带点喘,捧着这削瘦郁苦的脸: “是!是老赵吗?你干么?”

      “是的。明天八点开车。”然后他用指头捏算:十一点到天津,下午五点过北戴河,六点就过山海关。??

      “可是,你干么剃成这个样儿?”

      “我要扮成农民的——不,我本来就是种田人家的孩子。念书的人都危

险。我不能在未见到我妈以前,给他们杀死!”说完了这话。好像这妈字增加了他一种忧苦,而又补添了一些快慰似地,他用红炯的目光看着我。

      “有这么凶吗?既然会被杀,你干么还回去?大伙儿怪好的。”

      “兄弟,”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由心窝里叫出的。“我这里有两本书送给你——其余的,我都捐给图书室了。”他回身半直起腰来,由桌边拿下来交给我。然后伏在那柳条包上叹了一口气。 “以后,以后连有中国灵魂的一份报也看不见了。”

     我翻看接过来的书。一本是 《东北问题》,一本是《青年与满蒙》。书皮的里封面用浓重的笔墨写着我的名字,下面是他赠。并在一个小块方篆印旁边记上这阴沉的日子,这夜晚。

     等我帮他勒上最后的一个扣,我们就下楼到操场上去了。

     天,黑乌乌的。几颗残星在一程灰云左近怔忡着。

      “有月亮多好呵!”我说。

      “不,”他仰起头来,“惟有这黑漆漆的才是我们的世界。”

     他异常热情地扶着我的肩,一声不语地向着操场的东墙根儿走。我想开口问,但我的话又给这阴沉的情境噎住了。

     一遍铃声,跟着一片嘈杂的人声,由课室楼拥了出来。

     我俩摸黑绕过篮球场,一直奔到秋千架来。他就咳了一声,倚在黑影中的柱子上了。

     他仰起了头,向着东北角黑的天空呆望。然后,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说:

      “我这次回去是想拼命去。其实,唉,也是送死去。可是我必得去。??我不怕死。我哥哥就那么被鬼子用刺刀宰了的。他并不疼,我妈疼。我恨的是——你们这种人,不明白自己的世界,整天吹哨!——早晚一天——”说完了以上的话,就似乎有了新的启示似地,又用矛盾而痛苦的语调说:

      “其实,也不怪你们。人都爱玩,爱活泼;谁爱皱眉,爱流血?可是倒霉的你是在帝国主义者蹂躏下的中国人。你没死,是因为还没杀到你这块儿。早晚——除非你堵上耳朵,闭上眼睛——咳,也不成,也不成。”

     我给这黑影子发出来的话,也说得眼睛湿了起来。心里可比爸爸不带我上青岛那回难过多了。

     我害怕——怕立在我眼前的活人,再有几天就真地变成刺刀下的鬼魂。我已由他身上嗅到死的气氛。我问他干么明知道死,还非回去不可。

      “我爸爸给鬼子新近捉去了。一家杀的就剩我们爷儿三个。我去年逃进关来,就剩他老公母俩。这回,就剩下我妈一个人了——”说到这儿他狠命地用拳头打了一下秋千的柱子。 “我恨不得飞了回去,落在那鬼子的身上,咬他个稀烂。”

     这想法好像给了他多少快慰似地,就握住了我的手,说 “都不死,永远就都当猪!你还小??

     我仰头在黑暗中辨视他的脸,心下好像是说: “我不小。你看,我也哭了。”

     我们攀谈到熄灯后好久,才又摸着黑,缓缓地踱回宿舍去。在快走到第三宿舍门口的时候,他悄悄地说:

      “我明天可黑早就动身。你来不及见我的。我们好好地握一下手罢。我这半年多也没交一个朋友!你是我唯一的熟人。你现在不会懂得我的事——可是,你好好看我给你的书,和捐给图书室的。——记着我。我死那一刻也记着你。作个有骨气的人。”说到这里,我的手被他重重地挤了一下,一个低极了的声音说: “我们大概不必说再见了。”

     突然,他抛下我的手,向宿舍踱了去。随踱随向我扬手,意思是要我回去。我追上去,悄悄地告诉他我明早怎么也会起来送他。走远了一些的黑影子向我摆起手来。然后,一声妞妞的门轴声,一个黑影子随着第三宿舍门窗上那点亮光消逝了。

     我气都叹不出地僵在那里。没有风,但吹得我直打颤。想了一想,决定快回去睡下,明早好过来送别他。

     当我爬上第二宿舍的楼梯时,腿下竟缺少那平日的魄力。黑暗里,像有一只手在抓着我的脑盖。我怕——我破例地用被子包上了头,在虚汗里,糊里糊涂地睡去。

     醒来呢?唉,一睁眼,太阳就已经升得好高了。洗脸房叮当正响着脸盆声。一个呵欠没打完,下意识就提醒了我误了一件多么大的事。我哄地一下就跳出热的被筒。当我刚落下一只脚时,才发见枕畔放着那有 “吉林”下款的信封,我不忍撕下邮票的那信封。背面用铅笔草率地写着:

      “我走了。羡慕你睡得舒坦,不忍叫醒。昨夜话,莫忘。邮票,随你撕。那住址只告诉你:我拼命的场所。无从通讯。——知名不具。”

     唉,唉,不中用的我。

     一九三四,一,十七,海甸

      (原载1934 1 《大公报?文艺》第36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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