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正的《人和书》

我喜欢书籍，也喜欢朋友。爱书与择友，鄙意均在求知，现在竟然提笔为朱正同志的《人和书》写序，实在深愧僭妄，当先告罪于读者。

我终于为本书写序，倒不是处于醉酒状态，或是犯了老年性癫狂，自以为可以主宰五大洲沉浮，洒风雨雷电，主生死荣辱，而衡文定论，更不在话下。我不过是个爱书者，读过朱正写的两三本书和不少说理论事明快的文章，尤其欣赏钦佩他的《鲁迅回忆录正误》，想到孟轲说得好： “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我便留意要结识这位作者，无非是想在与他的接触中多添一些知识，多得一些启发。

“无巧不成书。”我们竟同在一个大院子里工作了几年；男女老少，院子里有上千人，我完全没有想到他并未住在长沙。我找上门去，拜访攀谈；以后打水、买饭，不时见面。有时，他在夜晚到我的办公室来谈天说地，畅所欲言，兴致很高；言辞坦率，偶尔也凌轹时辈。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是：人如其书，文如其人。他是一个磊落鲜明、颇有特色的人，也是一位头角峥嵘、很有个性的人，与他接触，受益甚多。有时，我清晨到后楼去找他，原以为必可 “拿获”，谁知他却早已锁门外出了。到八点钟，在门口竟又见到了，他说是已办好一件事，赶回来上班了。他在客中，如此栖栖遑遑，既无车马，又无随行弟子，不过只有一张月票！他成天编书审读，加工整理，又挤出时间写作，编辑与作者集于一身，还替朋友们和故乡人办一些杂事。我渐渐体会到，跟他接触可要小心，他不说谎话，也不佩服别人弄虚作假；他一刻不闲，是个好事之徒，总要劝告你干这干那，他自己却听任须发丛生。与他的交往，对我成为一种督促了。

有一次谈到他做编辑工作中所写的审读意见，图书评论，前言后记，人物评介，觉得可以辑集成书，成为正在兴起的编辑学研究的一种参考资料，窃以为从中能够引申出若干有学术价值的原理原则。这就是本书编辑的缘起。我这么一讲，又生出枝节，他就要求我给这本书写序，送去出版。我断然谢绝，诚恳申明我不配作序，学问差，阅历浅，更重要的是一品大百姓，像韩愈在《送王秀才序》中所说：“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后来我与他每次相见，他都提写序的事，能言善辩，微笑中含有令人就范的力量。我闭关自守，谨按既定方针办： “我自岿然不动。”有一次晤谈后，送他到楼梯口，听他以湘音喃喃地自言自语，好像责怪我不肯写序，就是瞧不起人！

啊呀呀！瞧不起一些人，老实说，也是有的；但怎么会瞧不起朱正呢！且不说他三十年间几度经受不公正的处理，单说在大革文化命之年，以 “现管四类分子”之身，衣食无着，在那种奇异的新生活运动中，居然写出 15万字的《鲁迅回忆录正误》来，他竟比在鲁迅身旁的人还了解鲁迅，真够不可思议。我在 1983年第 7期《读书》发表的《朱正和他的〈鲁迅传略〉》一文中即已指出：

在一切被 “四人帮”颠倒了的时代，要打破精神枷锁，排拒逆流前行，敢做有关鲁迅史料的正误工作，甘冒犯下 “恶毒攻击罪”的危险，是要有追求真理的非凡的勇气，是要把头颅提在手上的。当有关鲁迅的史实被异怪歪曲解释时，朱正所做的正误工作，应该看作是对中国人民积蓄和压抑已久的正气的发扬。

在极左横行和封建流毒严重的那个时候，做个有思想很勤奋的知识分子多不容易！然而，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光辉照耀了全国，朱正终于沐浴在历史新时期的温暖的阳光里。他完全平反了，湖南省出版事业管理局的领导们大胆识拔了他和他的难友们。党的报纸刊物上宣传他，又被请去坐在庄严的大会堂里讨论国家大事，本来相识的有些人也改用青眼相看了。朱正还是 “二十年前旧板桥”！区区不才，看得起或看不起他，不足以增减他一厘一毫。而且，我还想，就像厌恶快嘴李翠莲那样，肯定有人厌弃朱正，我也并不 “最最最”喜欢他。但是朱正终究还是那个朱正，蓬头垢面，孜孜伏案，满屋子乱堆放着书，好像不知道堂堂首都的理发馆并不太少。我不愿给他写序，引起他不满，他倒也不是使用什么激将法，而是他竟把现象当本质。他不知从哪里听说，我十五六岁时就在地方上录音编报，当大学生时又编报，后来就靠做报纸、期刊、书籍编辑混饭吃，后来又因此晃浪浪打碎了饭碗，似乎颇知当编辑的滋味。我则严肃地注意到，朱正比我小十岁，而他不高兴的日子却不比我短。我多次反思，不必太拘谨，生怕人家指指戳戳议论我不懂天尊地卑；不应该自惜羽毛，而使我的良友不乐意，还是写一篇序言放在他集子的前面为宜。

爱好摄影者懂得，倒影常常比主体本身更吸引人。我多么希望为朱正而写的这篇序言，也能成为我的一种倒影。我之所以回心转意来写序，是含有标新立异之意。我怀着两点具体用意，请容我一一道来。

第一，读者为作家的大著写序，这是一个创举，一项突破。本来， “序”亦作“叙”，是介绍评述一部著作或一篇文章的文字，后亦用作赠序体文章的名称。自序之外，他人撰序，起初都带着识鉴性质，大都是前辈学人，社会先达，或有德行盛名的人，才有资格为人著作写序，或赠人以言。我只是一个读者，不揆梼昧，固属良友之命难违，我还有一层含意。我国历来缺乏民主与科学，一言堂到处可见，而平等的同志式的评论活动不发达，图书、艺术、戏剧等论坛比较沉寂。我以为一切出版物有两个审读过程：一是在出版社内部，必须经过几个人次审读，而后考虑采用，进入加工整理，然后印制出版。一是在出书之后，书籍作为一种精神产品在社会上流通，这时受到广大读者审读检阅。这第二次审读，才能检验出书籍的价值；如若当代仍予忽视，而后人重新审读，终至发现了它的真价。读者评书，是一种极有意义的活动，可以采取写书评、开讨论会、举行读书报告会种种形式。这种活动得以开展的程度，反映一国文明的程度。我作为朱正作品的读者，写出我的感受来。我觉得朱正长于思辨，目光如炬。他读稿评文，鞭辟入里，能在字里行间看出问题，而且坚持原则，浑身是胆。凡有所见，总是直言道上，不肯畏缩搪塞，模棱两可。当个编辑，审稿评书，应该抱持这种态度。他行文遣词也有特点，我平时注意阅读，好像倚马可待，一清如水，没有雕琢，朴素之中寓有美感，我学不上。他编辑的书，也有我看了不满足的，例如《散宜生诗》（注释本），他的注释，多解典故，可见其治学功力，但我渴望多知道点本事，他却未予注明。我岂敢自封为读者代表，这里只写出读者之一的感受，稍尽作序者之责。

第二，奉呈此序，请求公众理解和尊重编辑的劳动，同时也盼望编辑自爱自重。作为一个编辑，必须具有一定的思想文化素质，一定的政治学术水平，而且还要经过一番刻苦的学习和训练过程。朱正这个集子中所收的文章，可以供社会上来测定编辑的功力。党中央和国务院再三再四强调尊重知识、尊重人才。邓小平 1985年3 月7 日在全国科技工作会议上提出： “善于发现人才，团结人才，使用人才，是领导者是否成熟的主要标志之一。”但还不是全社会对此都能理解和都能尊重的。不学有术者流，至今还听不进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教导。甚至有个别管理过意得沃罗基的人物，个别自称守一、不知有二的同志，不懂得劳动和人事的人，还认为编辑不过改几个标点符号，编辑、记者的工作是“简单的重复劳动”，只是一种行当罢了。那些只懂得把 “木”字和“又”字拼合在一起，便在会上大言不惭的人，对他们不必气愤；我们应该怜悯这种不成熟的人，他至今还不认识自身文化素质如此低下为可羞，还不认识其部门里如此放肆的胡言替国家丢脸。还有一些人，认为职称评定制度与取消终身制不合，他们把党政大权和学术职称当作同一范畴中的同等概念对待，岂仅仅是个思想方法的问题，只能表明其方寸已乱，移位到胳肢窝下了！也难怪，我们至今还缺少谈编辑劳动的书。人类精神活动的这个奇异而艰苦的领域迄今尚缺少研究。朱正的《人和书》是一部有价值的作品，反映了编辑的劳动，编辑的学力与真价，反映出编辑怎样辛勤努力，克尽自己的职责，完成党和国家交下的任务。通过各种类型的编辑的劳动，用创作撰述之美、审读加工之美、设计装帧之美的 “三美”具备的书籍，向世界说明当代中国的文化学术水平！我谨将这本书推荐给我的同行，它能鼓励我们努力学习，提高素质，奋力去实现党和国家的要求。我还要特别介绍给不大理解编辑工作的人，不知怎样尊重劳动和处理人事的人，读读朱正的这本书可治白内障，少说糊涂话，从而把自己逐渐培养成真正像个社会主义国家的文明的干部。这也是我稍尽作序之责。

上述两点拙见，不过野人献芹，若不以其蜇于口，或能有助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建设，有利于编辑出版工作的进展。经济的发展，文化的提高，学术的繁荣，关键还在人才。用人才，方能出好书；出好书，又能育人才。我希望这本书能给一切追求知识、追求真理的人以力量，鼓舞我的同行奋力前进。我还希望这本书能给头脑里有什么东西束缚了的人物以启发，请他们在议论和衡量编辑的工作时说一点清醒的话；对于帮助编辑出版工作的发展，能表现出像重视国际球类比赛胜负那样的热情和激动。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是生养抚育我们的祖国母亲。我们衷心祝愿她繁荣昌盛，有责任催促社会进步和革新。在我国近代现代史上，在历次重大的社会改革运动中，都有编辑走在时代的最前列，我们这些后生小子又岂敢自甘落后呢？

历史新时期的灵秀之气无远弗届。党和国家承认智力劳动创造的价值，肯定知识分子已经成为工人阶级的一部分。嘉树美箭，已有土壤而生。柳宗元如仍健在，不会再说 “楚之南少人而多石”，将会另写新的《八记》。洞庭波涌，岳麓风清，回湘从事出版工作的朱正同志，想必正在选择新的视角，着手撰写和编辑新书吧？

1986年6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