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可泰国王是否访问过中国？

一部两千多年的中泰关系史，引起争论的问题不少，但其中学者们讨论、争执得最为激烈的则非 “素可泰国王是否访问过中国”这一事件莫属了，它成了两国关系史上一个悬而未解的疑案，令中外学者关注。目前，国际史学界对此有三种截然不同的观点。

（1） “坤兰甘亨访华说”。1914 年，泰国著名历史学家丹隆·拉查奴帕亲王在其所著《御著本泰王史——丹隆·拉查奴帕亲王笺注》一书中第一次提出暹国国王即素可泰国王坤兰甘亨（或称敢木丁）分别于 1294年和 1300年两次访问了中国。根据是：丹隆曾委派皇家图书馆官员帕贞秦阿逊从中国史籍中摘译有关泰国的史料，帕摘译《钦定续通志》、《皇朝文献通考》和《明史》中的有关内容，于1909年编成《中国史籍中有关暹罗的记载》一书。其中有两段写道： “暹国王敢木丁来朝”；“暹国王来朝”。由于丹隆一书用泰文写成，故在国外影响不大。1926年，英国学者吴迪出版了用英文写成的《暹罗史》之后，“坤兰甘亨访华说”方才广泛为各国学者所知。他写道：“1294年，坤兰甘亨国王亲自去拜会了元世祖，他的访问是很愉快的，所以他在 1300年又去了一次，在第二次访问中，他带回了一批中国工匠来创办著名的宋加洛制陶业。”有人还根据 19世纪初年编撰的泰国史书《北方纪年》和《王族小战》来推断，两书讲了一个大同小异的故事：即帕銮和他的兄弟、侍从驾船到了中国，使中国人大力惊恐，中国国王便把一位公主送给帕銮为妻。 “帕銮”的泰语含义为“光荣的君主”，是素可泰时期对所有国王的通称，而上述故事中的主角 “帕銮”，有可能就是坤兰甘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坤兰甘亨访华说”被中外学者所广泛接受，似乎成了公论。我国学者李长傅的《暹罗史略》、丘守愚的《二十世纪之南洋》、周一良的《中国与亚洲各国和平友好的历史》、吴俊才的《东南亚史》、周一良和吴于廑主编的《世界通史》，日本三十三卷本的《世界大百科事典》和十卷本的《亚洲历史事典》，英国的《大英百科全书》，法国东南亚史专家戈岱斯的《印度支那和印度尼西亚的印度化国家》，英国伦敦大学教授霍尔的《东南亚史》等专著，都主此说。1975年，泰国学者利吉·宏达功再次重印了他的《中暹两族关系史》，其中坚持说：“坤兰甘亨精通外交，他曾经两次访问中国。”1975年 6 月 30 日，《人民日报》在第五版《中国和泰国的友好往来》一文中，同样采用了类似的说法。

近来，我国学者陈高华根据汉文史料，尤其是贡师泰《玩斋集》的记载，认为 “发现了一条材料，足以证明敢木丁（即坤兰甘亨）确实来过中国”。元人贡师泰《玩斋集》卷九的《四明慈济寺碑》载：“慈济寺在明城之东，鄞江之上，故泉州德化县尹杨候秀为乾符观主太虚容法师创建者也。侯郡人，仕宋为监舶官。入国朝，尝使暹人，以其主来朝。”陈高华认为： “其主”即 “暹国国主”，即敢木丁，即坤兰甘亨，杨秀“和暹国国主（即国王）

一起回到中国。从其他材料来看，当时只有敢木丁有可能来过中国，因此，杨秀陪同的暹国主定是敢木丁无疑”； “《元史·成宗本纪》有大德元年四月赠予来访暹国人员衣服的记载，应该就是敢木丁一行”；为什么《元史》对 “敢木丁”访华没有“明确记载”？这是“被漏载了”。这样，陈高华不仅肯定了坤兰甘亨来过中国，而且将来访的时间定在 1297年。

（2）不少学者对“坤兰甘亨访华说”表示了怀疑，并持否定的态度。1945年，学者陈礼颂在翻译吴迪《暹罗史》时所加的注释中说：“元史所记甚简，且无只字涉及坤兰甘亨躬亲朝觐，并携回中国匠人同归之事。”次年，新加坡学者许云樵将 “暹史家之著录”进行了一番认真的查证，对照了《元史》、《续通志》和帕贞秦阿逊《中国史籍中有关暹罗的记载》的有关译文之后，发表《中暹通使考》一文，第一次对丹隆的“坤兰甘亨访华说”提出了异议，同时指出问题的根源在于帕贞秦阿逊一书泰文译文的错误。即：《续通志》卷六十二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七月甲戌条说： “诏诏谕暹国王敢木丁来朝，或有故则令其子弟及陪臣人质”，这段话在《中国史籍中有关暹罗的记载》中被错译成：“暹国王敢木丁来朝”。元成宗皇帝谕暹国王敢木丁：“若欲友好，应将儿子或职官入质”；《续通志》同卷大德四年（1300年）六月甲子条说： “吊吉而、爪哇、暹国、蘸八等国二十二人来朝”，这段话又被错译成退国王来朝。泰国学者陈棠花从《元史纪事本末》中也看出了《中国史籍中有关暹罗的记载》在翻译上的错误，他曾在 1965年出版的《泰国五十君主简史》一书中指出：中国史籍的有关内容 “近世为泰一译官所误译，讹为坤兰甘亨于佛历 1837年及 1843年两度躬亲赴中国，与元帝相见宸庭，此错误的译文，且为泰国中学教科书所采纳，及泰史家均尽采纳此说”。1969年，美国圣克拉拉大学历史学博士勒德发表论文《素可泰与元朝的关系》，详细引证和分析了中泰两国的史籍，进一步否定了 “坤兰甘亨访华说”。泰国著名学者卡宗·素卡攀尼教授曾在1973年提供过一个新情况，他说自己亲眼看过帕贞秦阿逊译文的原稿，其译文是正确的，但不知被谁用红铅笔在译稿上删去了一些词汇，以致印出来的译文使读者产生误解；他还说，历史上根本没有坤兰甘亨去过中国这回事。日本专家和田久德教授在三十卷本的《世界历史》中，泰国的隆·塞耶玛南教授在《秦国史》中，也都抛弃了“坤兰甘亨访华说”。1978年 7 月1 日，泰国前总理克立·巴莫亲王在为泰国《沙炎叻报》的《竞技场》专栏写的有关文章中也说：“我们已经确切地知道，坤兰甘亨国王并没有象我们过去所相信的那样去过中国，请不要忘记，坤兰甘亨没有去过中国。”

在现存的泰国史料中，最早记载素可泰国史实的文字资料，是 1292年坤兰甘亨的碑铭以及其他素可泰时期的碑铭。然而，这些碑铭和以后的碑铭都没有谈到素可泰国同元朝的关系，更没有任何关于坤兰甘亨来华的记载。现存的涉及素可泰时期的泰国史书，都是在 19世纪初期才编撰写成的，距坤兰甘亨在位之时已有500 年之久。其他国家的历史典籍和金石铭文都没有相同的记录。因此，探究 “坤兰甘亨是否访问过中国”的向题，就只能依靠13、14世纪的中国文献。现存的中国历史文献中首先记载暹国即素可泰国的，是《南海志》、《真腊风土记》以及稍后的《国朝文类》、《宋史》、《元史》等。根据上述史料可知。从 1292年至 1328年，素可泰国共 12次 “遣其臣”或 “遣使”来，都不是国王亲自出访，这些书籍尽管保存了两国交往的大量史实，却都没有坤兰甘亨或任何其他素可泰国王亲自访问中国的记录。

我国学者邹启宇对《北方纪年》和《王族小战》以及《玩斋集》的有关记载，也提出了异议。他认为：前两书是 19世纪初年编撰的著作，不能作为记叙 13世纪坤兰甘亨事迹的信史，他们所讲述的“帕銮”的故事都没有发生的具体时间；同时， “帕銮”这个名字曾无差别地授予素可泰所有的国王，究竟指的是哪一个素可泰国王，也是不明确的，至于那个见了帕銮便大惊失色的中国国王是谁，更无从得知。因此，这不足以证明坤兰甘亨曾经访问过中国，至于《玩斋集》的记录，邹认为是贡师泰得自该寺僧侣辗转相传，离杨秀使暹大约 60 年之后，而杨秀生平无考，我们现在见到的《玩斋集》是明朝天顺年间 “宁国守会稽沈性重加搜辑”的，也已经过了多次传抄，所以仅凭贡师泰 “入国朝，尝使暹人，以其主来朝”这三句话无论如何不能证实坤兰甘亨曾经来过中国。况且，这个“主”未必就是“敢木丁”或“坤兰甘亨”。退一步说，即使暹国王确实来到中国，那为什么《元史》连“暹国王”三个字都不提？来者既然是王者，为什么元朝会对他如此无礼和刻薄，仅仅送了几件衣服了事？而当时世祖、成宗两朝都急于同素可泰国建立关系，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素可泰国王当时来过中国，元朝统治者必然认为这是他们的极大成功，必定要大书特书的，但事实上两朝的实录和《元史》只详细记录了当时中泰之间的其他官员往来，而唯独遗漏了这件大事，这在情理上是说不通的，就算《元史》漏记了，为什么元代所有的著作，也都漏了？为什么明代所有的著作，特别是那些有关东南亚的重要著作也都只字未提这件据说存在的大事？这只能说明，历史上本元坤兰甘亨来中国这件事。邹启宇还从坤兰甘亨在位时的国际国内环境来予以否定。从索可泰国的素可泰城到中国元朝的大都（今北京），往返一次约需一年时间；在对外关系上，素可泰国同它南面的麻里予儿，东边邻国真腊的关系部处于敌对状态，数次发生过冲突，进行过长期的战争；在 1298 年以前，素可泰与元朝的联系才刚刚建立，而1295年前，两者尚未有任何联系，这期间，又恰逢坤兰甘亨已届晚年。因此，这些情况决定了坤兰甘亨不可能抛开一切政务军务，花费一年的时间，亲自坐着木船漂洋过海去访问一个刚刚取得联系的国家，中国和泰国的史籍中没有他访华的记载应该是符合实际的。（3）还有的学者则认为，根据《玩斋集》和《元史》的记载，可以推知来中国访问的是坤兰甘亨的王子，来访时已为国王身份，此人参加了大德三年（1299年）的正旦庆礼，至迟是大德二年来访的。坤兰甘亨死于何年，史籍均未记载。1952年，在素可泰城玛哈塔寺院里发现了一块古碑，其铭文提到 1392年素可泰王室的一篇誓词。经过泰国学者研究，认为在过去知道的素可泰国王世系中，还必须在坤兰甘亨之后补入一个国王，而坤兰甘亨在位的时间最晚只延续到 1298年，而这个结论同《元史》的记载又相一致。《元史》卷二百一十载：“大德三年，暹国主上言，其父在位时，朝廷赏赐鞍辔、白马及金缕衣，乞循旧例以赐。帝以丞相完泽答刺罕言 ‘彼小国而赐以马，恐其邻忻都辈讥议朝廷’，仍赐金缕衣，不赐以马”。 “其父在位时”等语，表明这位国王的父亲曾经同元朝有过交往，得到过元朝的礼物，而元朝与素可泰之间的官方联系是开始于坤兰甘亨之时，坤父室利·英陀罗蒂从来没有同元朝打过交道。所以，向元朝求马的这位国王就不是坤兰甘亨，仍是其子罗泰。这表明，1299年以前，素可泰国发生了两个国王的更替，即坤兰甘亨执政的结束和他儿子罗泰继位的开始。可见，罗泰是到过中国的，且是以国王的多份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