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亲爱的,亲爱的“破”地方
要走的那天,我说,鸟巢这个“破”地方,我还挺舍不得。说着说着,低头走路,眼眶微湿。只有自己熟悉和喜欢的东西才会真正地抱怨不停,鸟巢的饭难吃,灰色的零层难看,坐席上纷飞的大蛾子等等等等。爱上了,珍视的东西,不停地想要它更好更好,以一种自己知道有多么亲切的语调说起“这个破地方”,在那一刻之前,好像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要离开了再也不回来。
鸟巢在夜晚看起来是太美了,如同宫殿一样带着红色和银色的光芒,每一次晚班回来时从车上看鸟巢,都觉得如同是在做一场梦,就像每次一口气看完一本很好的书,放下书环顾四周时那种陌生而又奇妙的感觉一样。在鸟巢当志愿者就像做梦,上岗时,看着观众一个一个,带着各种问题和情况走进来,然后人渐渐多了,忙得焦头烂额,笑得肌肉僵硬,然后渐渐地人又少了,只有你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感到疲惫,又感到奇妙,每天听到固定的散场音乐的时刻,当然不由自主地以为是梦境了。
实际上,在鸟巢受到的委屈是前所未有的多的,因为毕竟,别人都说80后的我们是娇生惯养的一代人。最伤怀的事当然总是善意的不被理解。但是我们坚持笑着,笑着,疲惫的时候也笑,不是说,笑得多了心情也会改善吗,真的,慢慢觉得指责的人少了,对我笑的还是大多数,虽然中国人没有外国人那么直接,但也会流露出善意。笑永远是最有力的武器,附加的奖励是我笑来了不少徽章。
我实际上喜欢这里,喜欢得要命,人最怕不断地回忆起小小的细节,比如失恋的时候,想起恋人跟自己在一起时某个微小的细节,就会思念痛苦而无法自拔。现在,我脑子里不断闪过这样的片段。比如拿到晚餐时大呼,“天啊,又是牛肉肠和维生素面包,我们要吃猪!!”然后郁闷地把它们吃下去。
比如站在电梯前面一夫当关,在一分钟内用三种语言解释一个问题,同时手伸向各个方向指路,然后还在一个日本人钻进去的时候福至心灵地来了句日语。
比如在座席通道中巡视的时候被观众一把拉住,“哇,小姑娘,你的徽章可真多啊,来,我给你数数有多少”,然后把我如同展柜一样一边看一边转,转回来后坚定地说,有38个。又比如去轮休的路上不停遇到迷路的观众,只好一个一个领到地方再说的窘迫。想着这些鲜活得要命的景象,一边微笑一边伤感。就好像失恋的人思念恋人一般。
两个月来我们觉得鸟巢是我们的家,我最喜欢到处乱窜,每个隐秘的地方几乎都被我找到,当你了解了一件事的每个方面,好的和不好的,整齐的和凌乱的,然后你觉得熟悉和美好,我喜欢鸟巢就像喜欢北京,我可以说北京这不好那不好,但别人不可以说,说了我就急赤白脸地忙不迭地替北京辩解不停。所以我说鸟巢是个“破”地方,是我亲爱的,亲爱的“破”地方。
我们都说,当我们80岁了,拿出照片,以一副回忆当年的神态,在摇椅上晃晃悠悠地给晚辈讲志愿者的生活。这真是有意思,因为现在我觉得志愿者真是快乐的,年轻的,充满活力的生活。当我还是志愿者的时候,为了起泡的脚我龇牙咧嘴,为了胃疼而跑到医疗点要热水,为了验证的无聊死皮赖脸要跟人换岗,为了换一个徽章在轮休的时候追过半个体育场,为了被人用英语骂了而委屈郁闷。但我不再是志愿者的时候,回忆起的全是美好的情景,我可以像个老人一样眯着眼靠在椅子上说,那时候,真是年轻啊。鸟巢在我心里定格成为狂欢时的欢笑,换章时的满足,同伴间的扶持和友谊,还有夜幕中,那个如同梦中宫殿般的场景,在心里挥之不去。
听说鸟巢以后肯定不再是体育场了,管它要改成什么,我想大哭一场来祭奠一下,又隐约觉得这样不是最好吗,鸟巢成为一个梦了,随着时光的流逝,因为我们再也见不到它了,见不到汹涌的,激动的,快乐的观众们,奔忙的蓝短袖们,见不到半空中绽放的烟火,场内飘动的国旗,运动员顽皮的鬼脸。那么鸟巢就是传奇了,是梦境中才会出现的,笑脸迎人的北京额头上的一颗宝石。我把它在心里怀念了再怀念,然后成为20岁这个夏天不变的风景,这是我梦中的鸟巢,我喜欢得要命的“破”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