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想录》的随想
一
“文化大革命”从爆发到烟消火灭,已经20 年。巴金的 《随想录》五卷正好在此时完成,不是偶然的。巴金反复强调,应该给 “文化大革命”做总结, 《随想录》就是这样的历史性纪录。它的重要意义,应该得到充分的估价。
“文革”是 10 亿人空前的大灾难,五千年古老民族空前的大悲剧,巴金称之为 “人类历史上的奇迹”。
“文革”暴露出一个严酷的事实:封建主义阴魂不散,而用华丽的革命辞藻装饰起来的封建主义,更比原生的封建主义可怕一百倍。这是几千年专横、愚昧、蛮性遗留的一次大爆炸。
给 “文革”做总结,就是对后代子孙负责,对历史负责,对世界负责。给 “文革”做总结,明确的目的是不让这种灾难重来,不让这种悲剧重演。
“充分地理解过去——我们可以弄清楚现状;深刻认识过去的意义——我们可以揭示未来的意义;向后看——就是向前进。”这是赫尔岑的话,我是从一部苏联人的著作中转引来的,这部书就是《让历史来审判》 。
二
《随想录》是近几十年来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变迁史。一位青年作家准备为巴金同志树碑立传,书写成了,但是不能付印,因为出版社怀疑给活人写传是否合适,何况巴金 “思想复杂”。从这里透露出一个信息:在某些人看来,我们的社会里,应当受尊重的是死人,而不是活人;应当是头脑简单的人,而不是 “思想复杂”的人。——这是有道理的,头脑简单的人和死人相隔一间,只是比死人多一口气。
“思想复杂”是贬义词,巴金却认为这是对他的恭维。
但这是近几年的话,如果在以前,特别是在“文革”期间,谁被指为“思想复杂”,谁就会不寒而栗,巴金也不会例外。因为 “思想复杂”,就意味着 “政治复杂”,就要用政治手段解决,而且雷厉风行,在这一点上,我们绝没有官僚主义作风。
革命运动不是造神运动。革命本身是一门高深精致的软科学,一门富于创造性的艺术,革命不外乎人情。而造神运动却竭力制造迷信,制造头脑里的真空地带。用巴金的语言来说,就是给人喝迷魂汤,使具有丰富的思想感情天赋的人变成机器人。
“文革”把造神运动推向极端,反而促成了人的思想变迁。——当然,这是一个噩梦般的痛苦过程。
“一切都会变,一切都在变。我也在变。我的思想由复杂变简单,又由简单变复杂,以后还要变下去,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绝不会再低头弯腰 ‘自报罪行’了。”
巴金的思想变迁具有典型性,因而也具有普遍性。
三
《随想录》充满了严格的自我解剖精神。在这方面,鲁迅是一个榜样,巴金是又一个榜样。
有没有深刻的自省精神和内心生活,是真作家和冒牌作家不可逾越的界线。
但这绝不是说,像巴金这样的人,一切受 “文革”无辜迫害的人,应该对这一场悲剧负任何责任,因而需要忏悔。恰恰相反,在 “文革”中,许多正直善良的人都怀着负罪的心情,把 “改造”当作救命草,而结果只是陷入一场大骗局。
“今天回想二十年前的旧事,我不能不发生一个疑问:‘要是那个时候我没有喝迷魂汤又怎么样?’我找到的回答是:倘使大家都未喝过迷魂汤,我们可以避免一场空前的大灾难;倘使只有少数几个人 ‘清醒’,我可能像叶以群、老舍、傅雷那样走向悲剧的死亡。” (巴金:《二十年前》)
叶以群等三个人,是在 “文革”中“最先为他们所爱的社会交出生命的人”。
巴金有个清楚的着眼点;不仅要避免个人的大劫,更要避免民族的大劫。不仅要保卫个人的尊严,更要保卫民族的尊严。
没有善于思考的头脑,没有凝聚力和向心力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
在完全失去理智的时代,个人的反抗命定要归于失败。敢于首先起来冲开无边的黑暗,打破无底的沉默的人,需要最大的勇气,因此也应该受到特别的尊敬。
四
巴金大声疾呼,提倡讲真话,身体力行,奉为 “晚年奋斗的目标”。他经常说的: “掏出自己的心”,“把心交给读者”,也是同一个意思。
说真话从来是艰难的事业。 “偶语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已有两千多年的惨痛教训。在政治压力和习惯势力的双重挤兑下, “明哲保身”早就成为牢不可破的处世哲学。
说真话在现代并不比古代容易,反而更复杂化了,因为现在有更多的障碍:不但有各种各样的谎话,还有空话、废话、大话、官话、套话,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但是,—— “人只有讲真话,才能够认真地活下去。”
能不能形成说真话的风气,有没有说真话的环境,是对民主的严峻考验,对精神文明的严峻考验。
《随想录》是披肝沥胆、和血带泪写成的思想汇报,37 年来第一部旗帜鲜明的真话文学。
生活将日益证明,它对我们是多么可贵。
1986年9 月21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