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搬上荧屏
蜀芹 雄飞同志:
《围城》电视剧本读了。剧本力求忠实于原作,写得流利晓畅,娓娓动人,给电视片的成功提供了很好的基础。我有些未必对头的想法,提供如下,请供参考。
(一)《围城》是“五四”以来屈指可数的小说名著之一,在国内外都拥有大量的读者,崇高的声誉,许多读者一卷在手,如醉如痴。改编文学名著,经常遇到的困难是读者先入为主,容易发生欣赏上的心理距离。未读过的,震于原作的盛名,也会有些不易餍足的要求。对此要有足够的精神准备,付出比一般电视片创作更多的心力。
(二)《围城》才华横溢,有独特的风格,如何传神地移植,不失原作的韵味,是一个艰难的课题。小说里笑料丰富,带有很多喜剧色彩,但本质是悲剧性的,是对社会和人性病态的针砭,辛辣的讽刺背后,含蕴着怜悯与同情,冷峻中有炽热。我设想,荧屏上应该带来愉快,使观众畅心适意,而又有橄榄式的回甘。要防止流于油滑,更要防止无效的逗笑。在电影和电视上,常见这种不能发火的潮湿花炮,使人看了难受。
(三)小说结构和戏剧结构不同,《围城》没有设置人为的悬念和高潮,它的巨大魅力,在于心理描写深刻生动,感情潮汐起伏跌宕,变化莫测,反映出世路崎岖,人事无常。情节进展如一江春水,款款而流,不断展现各种人情世态的戏剧性场面,淋漓尽致,引人入胜。 《围城》的结构形式,很适合拍摄连续电视剧。但电视观众数量庞大,层次繁复,如何使这十一集电视片做到雅俗共赏,具有持续不懈的吸引力,仍是个值得注意的问题。
(四)《围城》主要人物是知识分子,多半是留学生,评论家称之为“新儒林外史”。人物一个个有血有肉,传神阿堵,有时有些夸张,却都真实可信,和有些电影戏剧上定型化的人物大异其趣。因此物色合适的演员,非常重要。演员的形象、气质、涵养,是决定片子成败的关键。特别是方鸿渐这个人物,表面潇洒聪明,玩世不恭,骨子里温柔敦厚。有时也使些小坏,却又不失耿介,不愿随波逐流。角逐情场,经常陷于被动。性格很矛盾,也很有特色。担任这个角色的演员,特别重要。
(五)《围城》扫视的社会层面极其广阔,人物众多,而方鸿渐的感情纠葛贯穿全剧,有如车轮战。他和鲍小姐的调情,是归国途中萍水相逢,逢场作戏,却遭到了对方的戏弄。 (处理这场戏,要注意避免方鸿渐一上场就造成花花公子的印象。买假博士文凭的细节,弄得不好,也会使他变成骗子。)和苏文纨的关系是若即若离,一方恩威并施,一方防御犹移,暴露出他的意志薄弱,是个 “道义上的懦夫”。和唐晓芙的热恋,双方动的都是真感情,却因挑拨和误会造成了决裂,正好应了赵辛楣对他的考语: “你不讨厌,可是全无用处。”和孙柔嘉的结合,完全是阴差阳错,被动地堕入爱情的陷阱,又不甘真当俘虏,最后因性格冲突而演成悲剧。这结局也宣告了他人生战场上的失败。四个女主角不同的个性,反映出她们不同的生活坏境和社会地位,这些细微曲折的悲欢离合,如何处理得鲜明、生动、准确,很值得仔细推敲。
(六)原作妙语珠联,警句层出不穷,幽默而富于哲理,剧本已通过对白和旁白,尽量运用。只是觉得还没有利用充分,未免可惜,因为原作在这方面太丰富了。但文字功能,读和听的效果不一样,阅读便于吟味咀嚼,听却容易疏略,必须辅以富有暗示力的表情动作、细节描写,才能烘云托月,克奏肤功。例如那只方家祖传的老钟,意蕴丰富,弦外有音,小说结尾说:“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包涵着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如何把这种意象表现出来,恐怕就要用许多具象的铺垫和准备,才能最后产生效果,使那些讽刺性的钟声,真正慢悠悠地打到观众的心里,甚至画面渐隐以后,钟声还可以在空白的荧幕上连续响几下。观众是性急的,看戏到结尾,常常失去耐性,注意力涣散。成功的作品,不但能够一直维持强劲的吸引力,到了最后,还能使观众一唱三叹,感觉意味深长,有馀不尽。
(七)《围城》的背境是抗日战争,和当前的观众距离已相当远了,注意时代特征和战争气氛的渲染,重现小说里的典型环境,是重要的艺术手段。剧本为此花了不少笔墨,但子爵号上军官妻子跳海,却显得突兀,是否必要,可以考虑。旧社会的习俗风情,也同样显得隔膜,是否要请一位熟悉情况的通人来顾问一下?例如对人的称呼,儿女向别人称自己的父亲为 “家父”而旁人不能称 “家父”;对朋友的儿子,习惯称“世兄”,而不是“世侄”。
由 《围城》的摄制电视,我不觉想起佐临同志的导演风格,特别是他那些脍炙人口的喜剧艺术。蜀芹家学渊源,相信一定会把 《围城》拍好。我以上这些意见,是否有当,请你们裁夺,也希望得到佐临的指教。
柯 灵
1989年 10月26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