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继昌遗著 《春明旧事》
亡友石继昌先生关于京华里巷风习人物漫记等遗作,得弥松颐先生等帮助,辑集为 《春明旧事》,由北京出版社付排时,我即感到十分欣慰,同时也涌起推不开的哀伤。
石继昌 (1925—1994年),字守常,本为满族汉军旗人,世居北京。论其远祖,为明末清初之石廷柱,其先为苏万人,姓瓜尔佳氏。高祖卜哈,明成化间授建州左卫都指挥佥事。曾祖阿尔松噶,嘉靖朝入贡袭父官。至万历间,石翰避仇,移家广宁,遂以 “石”为姓,任明指挥,于是成为辽东人。石翰有子三人,曰国柱、天柱、廷柱。万历末年,廷柱为广宁守备,天柱为千总。清太祖努尔哈赤于天启二年 (1622年)挥师渡辽河,兵临广宁,天柱等首先出迎,廷柱即从众献城,初授世职游击,统辖降众。有关石氏远祖的史事, 《辽海丛书》中《雪屐寻碑录》卷八,收有康熙时徐乾学所撰墓表; 《辽阳县志》卷三五,载有《一等伯石汉墓道碑诰命》。 《清史稿》卷二三一《石廷柱传》,便是据上述碑文撰成的。
廷柱自此随清军征战,初为饟红旗固山额真。崇德四年汉军旗制始定,廷柱隶正白旗汉军。其后 “从龙入关”,累立战功,官至少保兼太子太保镇海大将军都统一等伯。顺治十二年,始设镇江驻防,廷柱为第一任将军。廷柱六子,三子华善,康熙时任甘肃巡抚;四子石琳,官至两广总督。到光绪年间,继昌祖父长和为杭州驻防将军。石氏历代显宦,在鄂尔泰等修 《八旗通志》的直省大臣年表中,以及《杭州八旗驻防营志略》与 《清史稿》的诸臣封爵世系表及列传中,均有记载。继昌平日讳言家世,很少谈及他的先人;这里不过是为读者 “读其书、知其人”着想,了解其出身背景、文化环境罢了。
八旗首善,颇为彬彬,济济多士,在文化上涵濡深厚者尤不乏人。继昌早年攻读文史,学习勤奋,在大学生时,从金受申先生等游,相得欢甚,即常为 《新民晚报》撰稿。1949年后,曾服务于银行业,以体弱多病告退,为人整理文稿,缮写誊录,赖以生活。 “大跃进”后,中华书局选取明清笔记,点校刊印,闻继昌熟谙清朝人物史事,以及刊本稿本情况,特邀其入编辑部,从事选题、校勘、整理等工作,贡献颇多。
不意狂飚天降,浩劫临头,继昌休闲家居,在 “文革”中献出京畿道及花市等处房产以求安。所幸当时标语、大字报铺天盖地,他每日在琉璃厂一带,推车扫地,检字纸出卖,贴补家用。王孙沦落,真验了 “斯文扫地”一句古话。作有五言诗一首见寄,读来心酸,不敢秘藏,付之丙丁。五口之家,岂能仅靠捡拾废纸■口呢?所藏明清笔记珍本稿本两大书柜,悉数忍痛卖出,仍难疗饥。
夫人唐音氏,名国勤,生一子二女,阶平、陆平、隆平。娘家远祖为蒙古族。努尔哈赤崛起时,为增强势力,与蒙族上层结盟联姻,唐氏祖上亦为清廷勋贵,国勤夫人幼时尚可称 “郡主”。多亏夫人识大体,能耐劳,抓住本市拆城墙、修地铁的机遇,放下架子,破门而出,毅然挤进民工行列。见尊长、亲串犹裣衽行礼的闺中静女,抡洋镐,搬城砖,手掌出血,坚持不退,发扬了先辈的塞外风概。自助天助,夫人终于补上了正式工,养家活口,熬过十年浩劫,并为后日退休奠定了自立的基础。
乌云拨开,玉宇澄清,继昌得以应聘参与 《文物》月刊编辑工作,学有所用,得心应手;又蒙纳入正式编制,感受历史新时期阳光的温煦。在本单位审稿编稿之暇,业余应北京古籍出版社、中华书局等单位之约,点校整理有关北京民俗、清代掌故及 《雪桥诗话》、明清小说若干种,撰写学术性前言,提供有历史价值之未刊稿本;且在 《燕都》、《读书》等期刊发表论文。退休后,又为中国新闻社海外专稿撰文,辅导有志研究北京史之青年朋友。他还有一些笔记提要、小说资料,未及整理定稿便撒手而去;早年撰有 《八旗耆旧名录》等稿,为人借阅失落,俱堪痛惜!
今知继昌遗著 《春明旧事》即将问世,是令逝者与生者感激的美事。首先要感谢北京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的同志们,感谢古道热肠的弥松颐同志,暨北京出版社的领导。纸价飞涨,工本费高,旧稿新出,殊属难能可感!但我想到这本书的出版,不仅有助于北京轶闻的研究,在某种程度上也有利于满汉民族的团结友好关系,可能受到众多读者的欢迎。曩昔我研读明清史籍时,常遇一些疑难不解的问题,辄向继昌兄请教,可说他是亦师亦友。责成我写序是不敢当的,只能乘此介绍作者生平,同时以不学的朋友身份,并代表其家属,向各位赞助者致以谢忱。
1995年 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