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方的博士帽
白帆
一
“昨天的晚间新闻你们看了吗?又有六百多中国人偷渡到美国呢!这些人真可怜,在海上漂了几个月,从没洗过澡,二百多人挤在一个船舱里,只有一个马桶,里面又臭又脏,美国海岸警卫队的人员都不敢上去呢!”周宏明走进机房,对正在闷着头编程序的吴萍和程伟说。
“我真不明白这些中国人中了什么魔法,发疯似地往美国跑,跑到这儿来,美国不让进,推给墨西哥,墨西哥也不愿意接,困在海上,不死不活地,为什么他们就这样甘心让人作践呢?就是偷渡成功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在中国城给蛇头当奴隶!”程伟说。这些天,美国新闻媒体大量报道了来自中国大陆的偷渡客的情况,对于这些人蛇,他的在感情上很矛盾,就象自己的亲友突然有什么短处暴露在人们面前一般,有一点同情,又有一点怜悯,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还不是听了那些蛇头欺骗性的宣传,以为美国真的遍地是黄金。他们是不知道,也不相信,别说他们那些偷渡打黑工过日子的了,就是我们这些博士硕士又怎样呢?还不是各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吗?”吴萍插进来说。她为他们的愚昧无知感到愤怒。
“你们看过周励写的 《曼哈顿的中国女人》没有?人家可是成功者。你们哪,就是爱怨天尤人,真没出息。”陈磊突然插了进来,他一边怪腔怪调地挖苦人,一边看着计算机网络里的信息。
“这里有一段是关于 《曼哈顿的中国女人》的,你们听听。”吴萍读了起来。“这是一本充满暴发户的骄矜与浅薄的书。它只不过是作者为了炫耀自己,满足自己成名欲望的产物。它象一剂可卡因,促使成千上万的中国人盲目地燃起他们的美国梦,追求他们心目中的海市蜃楼。”
“说得对!就是暴发户心态,挣了几个钱,自以为了不起,写自传,自吹自擂一番,登几张名人照片,拉大旗做虎皮,什么德行!”
“你们哪,吃不上葡萄,就说葡萄酸,得了吧。”
“我倒不是嫉妒她的成功,我在想,现在国内有许多人根本不了解美国,就象许多美国人不了解中国一样,本来这也没什么,隔着万水千山,各自站在地球的一端,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就行了。可悲的是许多中国人都有一种可怕的盲目崇拜心理。以为美国就是人间天堂,不懂得在美国更需要的毅力和勇气。”周宏明拉过一把椅子,在窗口坐下说。
“对了,昨天我跟一个马来西亚的华裔吵起来了,他说大陆留学生到美国是一步登天,好象他们到美国就是艰苦奋斗,我们就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只会感到满足和享受。你们说可恶不可恶?”吴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什么事都觉得好玩,她说:“对了,下回他再这样说,你们就帮我去吵,怎么样?”
“许多人都有这种偏见。其实大陆留学生在西方的生活,比其它的亚裔留学生要困难得多。也许我们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的留学生都更能吃苦,可是我们不仅要跨越东西文化的差异,还要超越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大对立的意识形态的鸿沟,我们赤手空拳到美国,面临着政治、经济、意识形态、风俗习惯等等各方面的压力,比台湾和香港留学生更大,我们的奋斗比别人更为艰辛,我们的生活,有着比别人更加难以言说的隐忧和痛苦,我真希望有人能够写一写成千上万的留学生苦苦挣扎的情形。”周宏明越说越激动了。
“我说啊,你这人总是不实际。如今人人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写什么东西呢?再说,写东西有什么好处呢?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换绿卡。”
“周宏明,你不是写过小说吗?你为什么不写呢?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写文章的人都报喜不报忧呢?难道这也是四人帮的余毒?”
“我想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心态吧。比如说你吧,你妈要知道你天天在餐馆打工,被人呼来唤去的,会不心疼吗?你要是毕业了,找不到工作,你会告诉你以前的那些同事吗?你难道不怕别人说,真是没出息,你看人家谁谁,哪一个不是年薪五六万,你怎么才混成这样呢?”
“往家里写信自然是拣好听的说,省得他们老是担心。”
“诸位!报告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出了大事故了。张文华出了车祸,人被送到了医院,一直昏迷不醒。”田方从门外走进来说。
大家面面相觑。一股寒流涌上了每个人的心头。命运的无情和不可知令每一个人不寒而栗。昨天,张文华还在这里打印求职信,大家还给他出了许多找工作的主意,没想到今天就昏迷不醒地躺在医院里。
当周宏明和机械系的同学们抵达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口已经站满了中国人,其中有几个是台湾和香港人。真是 “惺惺惜惺惺”,不管这些中国人来自何方,不管他们各自有着什么样的背景,在美国,他们都面临着相似的挑战和困境。
“真是惨透了,车祸之后,他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是脑受伤,有生命危险,弄得不好成了植物人。”
“哪可糟糕透了,找到肇事者了吗?”
“对呀,至少能捞到一大笔赔偿吧。”
“什么呀,你就知道钱,当事人一直昏迷不醒,车祸的另一方说责任在张文华,谁又能说不对呢?”
“那就糟透了,他得自己付医疗费、住院费,如果对方再装一下孬种,说他受了伤,在医院里住起来,还得付他的医疗费,那可是天文数字啊!”
“这下张文华一家子可惨了,要是他真的成了植物人那就更惨,他没工作,住院费一天是三百多,谁养得起呢?我看只好送回国内去。”
“说得轻巧,回去?哪个单位会接收?你拿了博士、博士后,年轻力壮,兴许是个香饽饽,成了废物,谁可怜你,你没看见深圳广州组团招收留学生的章程吗?净要三十五岁以下的,连我们这号四十出头,好胳膊好腿的都不香呢?”
听着这些议论,周宏明心里烦透了。也许他们说的是实情,是冷酷无情的谁也无法面对的实情。钱,这个令人诅咒的字眼,在这个金本位的国家里无限地膨胀起来,它魔鬼般的魅力,逼得多少人无可奈何,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驱使多少人挺而走险,堕入万丈深渊啊!
想到这些,他更加着急和担忧起来。他得尽快找到张文华的妻子黄秀丽,或许得发动同学凑点钱,一定要尽一切可能挽救文华的生命。
穿过人群,他在靠近手术室的一个角落看见了黄秀丽。她的旁边,还围着好几个女人,她们都眼圈红红的,好象在陪着她掉眼泪。
她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五官还算端正,可是周宏明每次看见她,总是暗地里为张文华难过,他觉得这女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俗气,和张文华一点不般配。眼下,她虽然两眼都哭红了,可是仍旧穿着大花大朵的衣服,戴着耀眼的珠宝手饰。
黄秀丽已经看到了他,眼里流露出幽怨和焦急。她显得软弱无力地看着周宏明,以悲痛欲绝的声音说:“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周宏明跟着她,左弯右绕地走过了手术室门口的人群,她一边走一边不忘有礼貌地跟人们打着招呼,步态矜持地走进医院门前的花园。一根开着白花的树枝挂住了她的项链,她一把扯断了树枝,树上的白花纷纷往下直掉,她生气地看着下坠的花瓣,恼怒地说:“该死的,连你也跟我作对!”
花园里风很大,周宏明找了一块无人的地方,自己迎风站着,用宽大的躯体挡住风,把避风的位置留给她,简单地说:“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挽救文华的生命,有什么困难你就说吧。”
“你是文华最好的朋友,我在美国无依无靠,一切都指望你了。”她开始伤心地哭起来。
周宏明扶着她在凳子上坐下,安慰她说:“只要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她抹了一把眼泪,开始非常仔细地打听美国医院的医疗费用情况,然后询问一切可能代为支付医疗费的途径。当她知道她可能会有几万美元的帐单,或者是一个可怕的天文数字时,她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
“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哪里背得起这么重的担子哟!”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着:“自从嫁给他,我就没有过一天的好日子,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在外边一点用都没有,又不会搞关系,又不会做人,结婚的时候连房子都没有,害得我跟他的父母挤在一间小房里,夜里翻个身都不自由。好不容易分了房子,他又不能把我调到附近,害我天天跑月票,每天要在公共汽车上站三个小时。后来好不容易调了,他不好好过日子,又闹着要出国,把孩子和家务都推给我,出了国,钱又不够,害得我天天打工,没有办法,我只好同意把他母亲接来,照顾老二,这好,如今他躺在医院里,留下这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和一家老小,叫我怎么办呢?”
“是挺难的,留学生都出不起这么大的事故,何况你们还有一家老小。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周宏明叹了口气说。“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只好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还有这么多中国同学呢。目前最主要的是要保证医疗抢救顺利进行。你们在银行里还有多少存款?”
“你是知道的,我们哪有存款。银行里不过是五千块钱罢了。这点钱可得跟我留着,不能都付了医疗费。我不懂得银行的规矩,你去一趟,帮我清一清,把他的户头关掉,留下我的名字就行了。”
周宏明踌躇了半天,说:“五千美元总是不够的,你们还要维持生活。债,兴许可以想想办法找朋友募捐,他的母亲大概可以送回国,也好节省一点开支。”
“你要真能帮忙那太好了,太感谢你了。可是你不知道,那个老家伙哭哭啼啼的,说什么也不肯走。再说两个孩子我也养不起啊!你让她把孩子也带回国吧。”
“我去你们家看看再说吧。”周宏明踌躇着说。
离开了医院,一阵冷风吹来,周宏明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他的心一阵阵地发凉,世事的难以预料,夫妻之间的冷漠无情,似乎比寒冬的北风还要刺骨。
张文华的家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一家五口住在学生公寓里。房子是两室一厅,平时虽然显得很拥挤,但是至少收拾得整整齐齐。现在,门口堆满了乱七八糟,散发着各种气味的的鞋子,屋子里,文华的妈妈脸色惨白,软弱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正在伤心地垂泪。有几个中国学生围在她身边。一个女孩告诉周宏明,他们几个刚刚进来的时候,文华的母亲昏倒在地上,文华的小女儿在旁边哭。还好,有个化学系的同学原来是学医的,他忙了半天,文华的妈妈才醒过来。可是一醒来,又伤心起来。
她没有象一般的老太太那样嚎淘大哭。但是比那些呼天抢地的悲痛更令人压抑。她的头发突然间全白了,一句话也不说,表情木然,脸上多出了许多象刀刻上去一样的皱纹。思维好象也停滞了,没有眼泪,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干涩地凝视着洁白的墙壁。
“您放声地哭出来吧,您哭出来我们会觉得好受一些,我们都是您的儿子啊!”周宏明抱着老人那衰弱的身体冲动地说。
老人抱着周宏明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切都使得三岁多的丽莎异常地烦燥不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间没有一个人理睬她了。她试着哭了几声,可是还是没有人理睬她。她真的生气了,开始扔东西。桌子上、书架上,几乎所有她的手能够碰到的东西,都被她扔到了地上,可还是没有人理睬她。
她更加生气了。她看见了镜框里她父亲的毕业照。她爬上沙发,踮起脚抓住它,谁知没站稳,连人带东西从沙发上摔了下来,她哇哇地哭起来。毕业照像框上的玻璃破得粉碎,那顶曾经带给文华多少希望,给他们一家带来多少欢欣的方方的博士帽,如今粘满了碎玻璃,象一个残破的梦,黑沉沉地,冷冷地压在文华那微笑的脸上。
二
张文华的人生,充满了坎坷,用他妻子的话说,是个 “倒霉蛋”。
他出车祸的时候,还差三个月就满四十二岁了。他的祖辈是几代翰林的书香门第。祖父是清末湖广总督张之洞派往日本留学的官费生,回到湖北之后,在新军中酝酿起义,投入大笔祖产作为活动经费,是震惊中外的辛亥武昌首义的主要发起人之一。后来,孙中山先生逝世,时局混乱,军阀连年混战,他对政治斗争完全丧失信心,便离开政坛,搞实业救国,却屡试屡败,赔光了祖宗数代留下的家产,逐渐心灰意冷,消沉颓唐。四九年他突然抛妻别子,只身跑到香港,从此便如泥牛入海,音讯杳然。
文华的父亲是一个非常老实本份的军人。他是黄埔六期生,但是造化弄人,不但没有使他成为蒋介石的嫡系,反而成为程潜手下的一个文官。因为他不是程潜故乡湖南人,又不会拉关系,在程潜的手下也不甚得意,干了几十年,四九年的时候,才刚刚爬到少将。当时有朋友劝他到台湾去图发展,他本能地感觉到台湾僧多粥少,老蒋惯于排斥异己,而且故土难离,就留下了。遇到程潜投向共产党,他是程潜的部下,自然而然成了个 “起义人员”。
文华一直没弄清这 “起义人员”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别人老说他成份不好,他得夹着尾巴,不能象那些干部子弟那样趾高气昂。他是独生子,可是却没有继承他爹的老实秉性,却象他爷爷似地,老不认输,喜欢穷折腾。
他还有一个特点,可能也是从他爷爷那儿继承来的,就是他的良心永远高于他的利欲,在任何时候,他都是从良心出发,去分析、判断周围的人和事,往往得出与大众意见相反的结论,所以,他总是与社会、与人格格不入。不过他的脾气好,能容忍,能让人,有事往往闷在心里,很少跟人直接发生冲突。
他在农村当知青的时候,一起下放的同学都知道竭力巴结当地的有权者,例如公社书记、大队长、小队长之类的人物,他却不理会那些,有空就关起门来读书,结果很现实,那些会巴结人的,一有机会就回城了,剩下他,什么招工、推荐上大学,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他在农村一呆就是八九年,直到七七年全国恢复高考制度,他才有机会大显身手,以数学物理两个满分考进清华大学机械系。
那时的大学生,已经不单纯了。许多人都是久经风霜的老油条。他们在读书的时候,就忙着编织自己的关系网,象夏夜的蚊子老缠着灯光一样,竭力巴结北京的达官贵人、社会名流们。好在北京是个官僚云集之地,这些人大有驰骋的余地。有些同学以此为荣,一有机会就大吹大擂,如数家珍似地告诉大家,和某某名人感情多么深厚,曾经到过某某家中做客,令那些无缘攀上大人物的同学羡慕不已。张文华却一点也没改老脾气,他对这些视若无睹,每天呆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后来他毕业了,被分配回故乡的省工业厅。
毕业后的头一件大事,就是找对象、结婚。理由很简单,他已经三十多岁了。清华大学的文凭和大机关的工作,都给他带来了桃花运,他的家庭出身不再使人退避三舍,有位姑娘勇敢地向他发起了进攻,他丝毫没有意识到结婚对于他的人生是多么关键的一步,就糊里糊涂地落入了网中。
结婚的时候,他对未婚妻的了解得并不多,也不太懂得女人的心理,只是觉得生理上、生活上有那么一种需要,而且也是一种社会习俗,如果他不结婚,就不断地会有热心的同事、朋友以及居民委员会的老太太给他介绍对象,他觉得那也挺麻烦的。既然他所有的朋友和同学都结了婚,为什么他不结婚呢?于是他结婚了。
没想到结婚给他带来了无穷的烦恼。蜜月就不美满。他没有办法搞到自己的房子,只好跟父母挤在一间屋子里。一个大帘子把房间隔成两半,他们在里,父母在外。虽然这常常使他对父母抱愧,可是却使老婆不满。老婆开始不断地制造事端,要求他照顾自己,要求他一定要显示出爱她胜过爱他的父母。他常常在母亲和媳妇之间痛苦地徘徊。
在烦恼和怨恨中,女儿诞生了。祖父母欣喜若狂,奉为掌上明珠,倾尽全力满足媳妇的一切要求,婆媳矛盾缓和了下来。
这时候,他已经厌倦了机关的平庸和单调。他怎么也不习惯那种无时无处不在的对上级的阿谀奉承,更不能忍受那些人把编织关系网置于一切之上的作派,一些同僚干着卑鄙龌龊的勾当,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津津乐道地大肆宣传,他觉得度日如年。后来,有一天,他到某锅炉厂检验锅炉,厂长热情地接待了他,请他大吃大喝以外,又送给他三千元的红包,厂长还告诉文华,他的小舅子是文华的顶头上司,国家工业部部长是他的老上级,只要文华能够跟他们厂处理好关系,保证他今后官运亨通。绕了许多圈子以后,厂长要求文华在质量合格证书上签字,使价值三十万人民币的不合格产品能够作为正品过关,他却不识好歹,固执己见,最后终于跟厂长闹翻了,拂袖而去。
当天晚上,张文华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他苦苦思索着自己的出路。他不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机关的生活只能够消磨他的精力和意志,除了学会昧着良心以外,他将一事无成。
他决定了要考托福出国。
决心虽然下了,可考托福对于他来说,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在中学时期学的是俄语,虽然在大学里学了两年的英语,可是只不过学了一点皮毛,离六百分还差十万八千里呢。好在他有毅力,他就抓紧一切时间硬啃。工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年他就考了五百多分,一位早两年出国的同学为他在美国找到了经济担保。虽然这经济担保说好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并不提供一分钱,但这个至关重要的法律文件为他敲开了美国一所州立大学的大门。于是他踏上了新的征途。
说来很惨,张文华跨出国门的时候,他们单位的同事居然没有一个人送他,就连平时关系很好,无话不谈的同事兼朋友,也都回避了。也许是妒忌,也许是对他个人有什么意见,这件事令张文华百思不得其解,长期不能释怀,到美国后多年还是一想起来就觉得凄凉。他猜想,如果他那次不是出国,而是倒霉,断了胳膊少了腿,反而会有许多人来看望吧。喜欢看人家倒霉,不喜欢看人家走运,这也是长期坐机关的人的一种阴暗心理和自我安慰的方式。
刚到美国的时候,张文华象许多中国人一样,对新的生活充满了憧憬和向往。当然,从物质上来说,是张文华最困难的一年。他两手空空,全部家当就是出国前在中国银行用人民币换的三十几个美元和两箱子行李。托福分不高,没有奖学金,又没有经济后援,他得靠在学校餐馆打工交学费,勉强维持生活。
打工的时候,他遇到了周宏明。这是个长得很潇洒,一表人才的小伙子。他说着一口标准流利的英国英语。他曾经只花了三年的时间就拿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英美文学博士学位,可是毕业后花了两年都没有找到工作,只好到这个州立大学,转学计算机。
周宏明的英语虽然好,托福考了六百多的高分,可是计算机是热门专业,他申请不到奖学金,还是得打工。也许是投缘,他们俩一见如故,在打工时互相帮助,学习上互相促进,生活上互相照顾,就象下放农村时一个小组的知青一样。
他们合租了一套公寓。俩人挤在一间房里,把另外一间租给了一个老美。他们想得挺美,认为这样既能节约,又能学习地道的美国英语。
广告一贴出去,就有老美来应征。两个老中,都是书生气十足的人,不懂得美国人签合同那一套,也不懂得怎样保护自己的权力,没有提任何限制性条件,就答应了。结果那人有一条又高又大的狗,狗长时间没有洗澡,浑身臭哄哄地,弄得满屋子的臭味,两个中国人连饭也吃不下。
请神容易送神难。那老美原来住进来的时候,是签了半年的合同的,现在合同没到期,要请他走,只有不收他的房费。这还不算,那老美还是气鼓鼓地,说他们不懂规矩,故意打了二百多元的长途之后不付款,溜之大吉。
“吃一堑长一智”,他们学聪明了一点,在出租广告上加了一条:“不能养宠物”,果然就省掉了关于宠物的烦恼了。第二个人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青年,浑身散发着青春的热情与朝气,淡褐色头发,蔚蓝的眼睛,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一套洁白的运动装裹着他肌肉丰满的躯体。他说话彬彬有礼,富有绅士风度,看得出来,来自一个中产阶级以上的家庭。他们俩一看见他,就喜欢上了,当时就决定了把房子租给他。
小伙子带着一大堆健身器材进了门。他一进门就做了一个标准的拳击动作,说他正在学习拳击,准备参加奥运会。张文华吓得悄悄地对周宏明说,可千万别把这小爷惹火了。
不过还好,小爷除了大大咧咧地吃他们放在冰箱里的食物外,平时挺随和的,常常跟俩老中开玩笑。只是周末的晚上俩老中就苦了,小爷要开晚会,那帮哥们姐们又唱又跳又叫又闹一直要搞到深更半夜,有时闹够了,就地一歪,男男女女倒在地上就睡着了。
开始的时候,俩老中还觉得挺新鲜,也跟他们一起聊一聊,玩一玩,可是毕竟是快四十的人了,觉得这么闹下去索然无味,功课又忙,还要设法挣钱,只好躲在学校里通霄做作业。
那段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张文华却不觉得苦,反而很舒畅。他这人很奇怪,好象天生就是读书的材料。一拿起书本,心也静了,气也顺了,精神就来了。相反,当他走向社会,他却老是象个小脚女人,人际关系处不好,伸展不开,总是挨上司的白眼,老婆的骂。
根据学校规定,他每周只能打十八个小时的工,于是他把剩余的时间都放在学习上,第一个学期结束,他就拿到了全优,第二个学期,就获得了全额的奖学金,于是决定把妻子接到美国。
妻子早已在那里抱怨了。她常常写信来,责备他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孩子在祖父母的娇惯下,怎样地没有教养,怎样地跟她没有感情。物价怎样越来越贵,她的生活怎样地越来越难以维持。
父母有时也来信提起媳妇儿回家去发脾气,无缘无故地砸东西,骂文华没用,不能把她早点接到美国,害她受了这么多的苦,说以前有那么多的男人追求她,连省长的儿子也追过她,她都没放在心上,她不计较他家庭出身不好,屈尊嫁给了他,哪知他们一家都不知好歹,一点也不知道感谢她,还处处让她受气,她真是瞎了眼。早知道这样,随便挑一个局长儿子部长公子,也比他强多了。
张文华想,父母和秀丽之间的矛盾,主要是环境造成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弱女子,要独自挑起这生活的重担,自然是困难重重了。他没有怪罪秀丽,等到条件稍稍好了一点,就把她接到了美国。
三
妻子的到来,使张文华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秀丽拿到签证后,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兴高采烈地大宴亲朋。她在国际长途里抑制不住兴奋地告诉张文华,人们是如何羡慕她,她是怎样地把工厂里那些跟她同龄的青年都比下去了。她还计划,几年以后,一定要穿金戴银,坐着豪华出租车,把那帮姐妹统统带上,周游市区,到五星级饭店去开眼界。
文华的妈妈对这一套非常不满,她批评秀丽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节约,要文华提醒她,为人要本分,不要太张狂。
文华对这些都没有放在心上。他觉得母亲的话也许有道理,不过他就是说了,秀丽也不会听得进去,何况她马上就要到美国,共同开创他们的新生活,又何必隔着千山万水去泼她的冷水,伤了夫妻间的和气呢。
妻子要来了,就不能象以前那样一无所有了,得有一个稍微象样子一点的家。他怀着快乐的心情,忙着找房子、搜集家具。他从一个刚毕业的同学那里,得到了一张床,又在外面捡了一个沙发,从教会借来了一个饭桌,又在庭院市场买了一张写字桌和几把椅子,拼凑起来也就差不多了。他还花了两千美元,买了一辆八四年的丰田。跟许多小男孩一样,他从小就很喜欢汽车。那时候,他的父母很穷,虽然他是独生子,可还是连玩具汽车也买不起,他爸爸用木头给他做了一个小汽车,他常常抱着汽车睡觉。现在有了自己的汽车了,实现了他童年时代的梦想,这汽车自然成了他的宝贝。他在机械方面的才能正好有了用武之地,他自己动手换了一些车子的零部件,又把里里外外弄得干干净净。他常常满足地看着小轿车,他就象见到自己宝贝女儿一般地高兴。他不断地想象,等妻子来了之后,如何开着车去旅游。
汽车是那样地吸引着他,以至于他常常停下手里的功课,跑到停车场,去抚摸那太阳光下闪亮的银灰色车身。
当然,也许在富有的美国人看起来,这些都不过是一个穷学生搜集的破烂货。车是有钱人家淘汰下来的二手货,原来车的主人早已买了新的,风驰电掣地在高速公路上大显神威了。家俱,更不知道是那一个有钱的主儿仍掉的,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穷人和穷留学生的手,才辗转到了文华手中,如今还散发着各种不同的香精和烟草混合的怪味。但是文华是个物质上没有很高的奢忘,很容易满足的人,他对这一切都满意极了。他拿用消毒药水把那些家具擦了又擦,直到原来的怪味消失为止。
当他开着自己的车,把妻子和女儿接到他们的新居的时候,他感到自豪极了。妻子看看这,摸摸那,对一切都觉得新鲜。
晚上熄了灯,黑暗中,他们静静地互相看着,甚至有一点儿害羞的感觉。那种熟悉而又生疏的感觉刺激着他们,使他们激动不已。秀丽微笑着,伸手抚摸着文华的头发。文华激动地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们急切地喘息着,吻着,如饥似渴地滋润那干涸已久的田园。可惜,在千钧一发之际,文华因为过于激动而早泄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肯定是跟什么女人鬼搞把身子搞虚了,现在成了这个鬼样子,我怎么这么命苦啊!”黑暗中她突然地大哭起来。“我可是冰清玉洁地守着你,多少男人围着我转,我都把他们骂走了,我怎么这么苦啊!”
文华慌了,一个劲地解释,一个劲地道歉,就象满是涂乌的纽约地铁的车厢,越抹越黑。慌乱中,他一心要显示自己是正常的,就一试再试,却越来越不中用。
徒劳无功地折腾了一夜,第二天快到中午了,他们才昏昏沉沉地起了床。为了弥补昨夜的过失,张文华带着秀丽去逛街。知妻莫若夫,这一招果然使得黄秀丽又兴致勃勃了。
这是实行夏时的第二个星期六。春光明媚,天空一片蔚蓝。几朵白云飘在天上,显得有些懒洋洋和漫不经心。
鸟儿们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一只雄鹰在天空中游荡,时时带着渺视的神情看看在低处飞行的云雀和咕咕叫着的鸽子们,偶尔,它一个俯冲,吓得那些小家伙们鸡飞狗跳,惊慌不已。
街道又宽又平,几乎看不到走路的人,间或有几辆小轿车悠闲地驶过。空气里迷漫着安宁和恬静。到处都显得很开阔,一幢幢小巧玲珑的洋房和花园,看齐来就象走进了童话世界。房屋与房屋之间,隔着大片的草地。姹紫嫣红的鲜花点缀在广博无垠的大地上,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散发着一阵阵淡淡的馨香。
街道的整洁,商店的富丽堂皇令秀丽惊叹不已。美利坚合众国象一个陌生的庞然大物站在她面前,她有几分惊喜,又有几分害怕,有几分羡慕,又有几分胆怯。
购物中心之大,商品之琳琅满目,让她不暇接,流连忘返。她看看这,摸摸那,每一件都令她赞不绝口。当她走到珠宝柜台的时候,就粘住了。
柜台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精美绝伦的首饰,那些钻石和金银制品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她逐个逐个地品评着,欣赏着,又不无惋惜地看着标价,轻轻地摇着头。突然,她的眼睛一亮。她看见了一条项链,那是用十四K金制成的精巧别致的波浪型花纹,胸前有一个小小的用钻石围成的鸡心。她的心激动地跳跃起来,脸上泛起了一阵阵红潮。
“你想试试这个项链吗?”机灵的售货员马上走过来,问。
张文华还来不及阻止,项链就已经放到了黄秀丽的手上。她的双手轻轻地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它戴在脖子上,对这镜子前后左右地照着,得意地轻轻地摇晃着身体。
“我能买下它吗?才六十多美元呢?你看多精巧啊?”她带着乞求的神情说。
“我很愿意买,只可惜我们的钱太紧张了。一个月七百多元的奖学金,房租、水电、电话费一交,剩下的钱只够吃饭了,我看还是算了吧。”文华尽量温柔地说。说实在的,一个大男子汉,跟妻子分别了一年,不能给她一点漂亮的见面礼,他虽然嘴里在劝着她,心里也觉得非常难受。
“我可以省吃俭用。你不是说鸡最便宜吗,我就天天吃鸡好了。你还从来没有跟我买过首饰呢?就这一次吧,我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一定不会叫我失望的。”秀丽开始撒娇了,看来今天不买是难以下台的了。
商店里很冷清,顾客不多,售货员注视着他们的谈话,虽然她听不懂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是看情形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她能看出他们是穷人,不一定有钱买,就轻蔑地撇了他们一眼,把项链锁进柜子里了。
这一眼象一记重重的锤子砸在张文华的心上,他恼怒地瞪了妻子一眼,从售货员手里买下了项链。
回到家里,秀丽显得特别高兴,她麻利地收拾屋子,煮饭,嘴里还快乐地哼着歌。她的情绪也感染了张文华,他想,何必那么认真呢,女人吗,哪有不喜欢首饰的呢?也不过就是六十几元钱罢了,以后再想办法多挣一点吧。
熄灯以后,他们心情舒畅,张文华发挥正常,黄秀丽温柔体贴,两人配合默契,一切都完美无缺,天衣无缝。
等到一切都过去了,俩人平静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张文华的头脑开始清醒起来,他思索着今后的学习和生活计划。一个不愉快的念头突然涌上了文华的心头:如果以后老婆还要买首饰,或者买衣服,怎么办呢?那可是一个很危险的倾向,美国的消费市场可是个无底洞,如果没有节制,那可是欲堑难平啊!一定要想办法,不能让它继续发展下去。他转过身来,扳着老婆滑润的肩头,说:
“我教你一个办法,你可以想要什么不用问我,自己就买了。”
“什么办法?快说!”
“你可以到外边打工,打工的钱由你自由支配,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一分也不要你的。”
“那你的钱呢?”
“管我们的日常生活。”
“听起来不错,只是不知道打工能挣多少钱。”
“那就看你的本领了,有的在餐馆做跑堂,一天能挣一百美元呢!”
“那我一天就能买一条比这还好的项链!”秀丽惊讶地叫了起来。
“那也不一定,生意不好的时候,一天也赚不到几元钱。”
“总比坐在家里受穷好吧。”
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第二天上午,文华在图书馆碰到了他们的以前的美国室友。
“你的拳击是不是有进步?是不是又玩了什么新名堂?”文华高兴地拍着他的肩,问。
“我早就不搞拳击了,我这么好的身材,搞拳击实在是可惜了。我现在喜欢滑雪,暑假跟我一块儿上阿拉斯佳,怎么样?”
“我没钱。你帮我找个门路挣钱吧。”文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这还不容易,你今天下午五点钟跟我走,我保证你有地方挣钱。”
“真的?你可别哄着我帮你贩毒,我很怕警察。”
“你说到哪儿去了。我昨天在一家中国餐馆吃饭,顺便打听他们要不要雇人,他们正好缺人收盘子,我今天去上班,你跟我一块儿去,保证有你的位置。”
“我没时间打工,我妻子去行吗?”
“行啊,一言为定。”
当天下午,文华和秀丽跟着小爷到了一家中国餐馆。老板同意让秀丽去试试。好在活虽然忙,但是简单,只要收收桌子、给客人添茶水,勤快点就行了。老板说一开始每小时给三元七角五分。反正是第一次干,他们也没计较。开头还算顺利,只是秀丽觉得很累。后来时间长了,习惯了,感觉就好了一些。因为黄秀丽不会开车,每次上下班都得接送,文华也体谅她从没有做过这么重的活,就常常挤出时间,到餐馆帮秀丽做一些打杂的事。不用多付工钱,老板也乐得多一个人义务劳动。
餐馆座落在高速公路旁边,老远就能看到它的琉璃瓦飞檐。门面不算很大,里面的座位摆得很紧凑,不多,大约六十几个。地上铺着红地毯,墙上挂着塑料宫灯,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老板是夫妻挡,华裔,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才踏上新大陆,一开始,日子过得异常艰难。他们曾经四处流浪,后来在纽约的中国餐馆打工,好不容易才积累了几万美元,凭着打工时积累的一点餐馆经验,在这南方的小城市开了这餐馆,起早睡晚,勤扒苦做,才勉强维持了下来。
周末,是餐馆最忙的时候,文华的整个晚上都泡在里面了。
小爷做事很慢,还爱跟老板开开玩笑,常常丢下手中的事情,跟客人谈天。有时来了几个年轻的姑娘,他更是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好在文华和秀丽都是手脚麻利的人,把他的事情都担待了。
大约六点半钟,陆续有客人到了。能看得出,客人多数是中产阶级。大部分客人的穿戴虽然说不上非常华丽,但一般都比较整齐。女人们多数都穿着漂亮的衣裙,戴着各种各样漂亮的首饰。他们中的有些人开着豪华的轿车,也有些人车子比较旧了。老板说,他们多数都是第二三代犹太人,如今在美国当了律师或者是医生,生活都过得不错。他们说着地道的美国英语,看上去彬彬有礼。他们轻声说笑着走进来,老熟人一般地跟老板打着招呼,熟练地点着菜。看得出,他们是这里的常客,对这里的一切,比文华和秀丽更了解。
偶尔,有几个黑人进来,不过,他们一般都不在餐厅里呆,只是站在柜台旁边,买几个菜,带回家去吃。有点象 《孔乙己》中穿短衫的人。
老板很自豪地说,一般的中国餐馆才没有这么多中产阶级光临呢,中国餐馆是典型的大众餐馆,主顾都是一些老黑和最下层的白人。他们一点教养都没有,吃饭没有规矩,他们到中国餐馆,都是为了拣便宜,吃大户似地糟蹋食物。
文华一边给客人上水,一边观察着他们的吃相。他发现,他们盘子都是端端正正摆在胸前,一只手垂在桌子旁边,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食物往嘴里送,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嘴里有食物的时候,决不开口说话。连跑堂也是一只手托着大盘子,灵巧地,不声不响地跑来跑去,轻声地问客人的话。这是一群极力使自己美国化的人。有时候,他们甚至比在美国生活了几代的白种人看起来更象一个绅士。
大约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文华看见系里的程教授和五六个教授模样的人边谈边朝这里走来。文华很不喜欢这位大陆同胞。这位程先生第一次到学校找工作面谈的时候,为了节约旅馆费用,曾经跟文华和周宏明一起挤过两夜。后来他如愿以偿,到系里当了教授,就再也不理文华了。有时在走廊上狭路相逢,他就好象从来就没有见过文华一般,头一扬,就过去了。他还有个毛病,喜欢在课堂上夸耀他的麻省博士后的学历,还常常嘲笑那些英语说得结结巴巴的中国同学。同学们暗地里跟他起了一个外号,叫 “程麻省”。此刻,张文华一看见他,就浑身不自在,只好躲进厕所里,免得被他看见。
厕所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当那些美国人奇怪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进餐厅。
“SIXQINGDAOBEER,PLEASE. (六瓶青岛啤酒。)”程教授用英语对秀丽说。“青岛”两个字还故意说得跟美国人一样,让人不知所云。
秀丽茫然不解地望着他。
“SIXQINGDAOBEER,PLEASE.”他又说了一遍。
秀丽还是困惑地摇摇头,旁边的几个老美都停止了谈话,好奇地看着秀丽。秀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要哭了。
文华急忙走到他们旁边,问:“你要什么?”
“我今天请几个很名望的教授吃饭,可这个跑堂一点面子也不给,这么长时间了,连饮料都没拿来。”他有点生气地用中国话抱怨道。
今天生意好,一个跑堂要同时管十几桌,难怪平日里昔时如金的教授们要等得不耐烦了。没有办法,文华只好帮他张罗起来。他先找到忙得满头大汗的跑堂,接过教授们的单子,开始送酒和冰水。忙完了,又到厨房催菜,把菜一盘一盘地送到桌上之后,又拿起一个不锈钢的大水壶,在里面装了半筒冰,再加满水,逐个地为教授们加水。老美们个个是大水罐,有一个同学甚至信矢旦旦地说,他看见过有一个人喝了五加伦的水!不管这个数字是否确实,老美善饮是真的,桌子上的几位教授,每个人都是边吃边喝水,不到两分钟,杯子里的水就干了,文华就立刻给他们加满。
每次加完水,他们都很有礼貌地说谢谢,唯独那位程教授,一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样子,一会儿要餐巾纸,一会儿要电话簿,把文华支使得团团转,似乎如果他不支使文华,就显不出他和这些打工的中国穷学生之间的差别似的。
“如果你必须在香港、台湾、大陆三地中定居,你会选中哪里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问程教授。
“美国。我不喜欢中国人太多的地方。”
“除了美国之外。”
“如果香港不是九七年要归还大陆,我会选择香港。”
“为什么?台湾和大陆不是更具有古老中国文化的魅力吗?”
“可是中国人自己管不好自己,只有在大英帝国的殖民统治下,香港才有了今天的繁华和秩序。我宁愿它不要回归大陆,甚至也不要回归台湾,只要继续做英国的殖民地。”
如此的殖民地理论,在这样的场合,由一个中国人亲口说出来,如同有谁重重地给了张文华一记响亮的耳光,他的脸发起烧来。他生气地撂下水壶,跑到后门外面坐了起来。
小爷溜到后门外闲逛,看见了文华。他没注意到文华难看的脸色,兴致勃勃地说:“我跟你打赌,我能让老板今天就跟我加工资,你信不信?”
文华不相信地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个老板不算坏,但是对于钱,他是攥得挺紧的。
“你不信,就瞧我的。如果我加了工资,你就请我喝啤酒。”说完,他摇晃着身子,踩着舞步,进去了。
“怎么样?今天累不累?”老板跟小爷打着招呼。
“我该加工资了吧?已经三个多月了。”小伙子没有理会老板的好意,直接了当地提出了一个所有的老板都不喜欢听到的问题。
“是该加了,我正准备跟你说呢,从明天起,给你加到四块五,怎么样?”老板拍拍他的肩,说。
小爷更加得意洋洋地了。他给门外的文华做了一个鬼脸,就一颠一颠地走了。文华寻思,既然他可以加,那么秀丽应该也可以加了。于是他走进去,对老板说:“老板,秀丽是不是该加工资了?”
“她还得熟悉熟悉,还有好多事她做不来呢!”
“她做事比那个老美强多了,为什么老美可以加她不能加呢?”
“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子,什么都斤斤计较。你不想做你可以走嘛!”说完,老板不耐烦地走了。
文华气得倒噎了一口气。
这一个晚上,文华的心里一直愤愤不平。这些人不也同样也是中国人吗?他为什么认为中国人就该低人一等呢?
他感到一种深刻的悲哀,为自己,也为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