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
孙犁
一
林村村西有个南海大士庙。庙很久远了,许多关于庙的事,在冀中平原,除去想到那些砖瓦可以利用,庙里的田产可以分种,全都忘记了。眼前的新事情很多,新话柄很多,谁肯再去谈过去的事?这个庙人们一时却忘不下。早年间,这个庙的特点,第一是因为它里面住的不是和尚,而是尼姑。周围几十里,尼姑庵只有这一个。庵里的尼姑又多长得俊,春秋两季过后,她们到各村里敛化,人们对这个庙更熟悉了。
人们能记得起的庙里的尼姑,也只有两三代,一般年轻人,就只记得慧秀了。至于十岁以下的孩子们,在我们冀中区,就不知道什么叫尼姑。因为尼姑的特点是女人落发,现在还活着的慧秀,却是满脑袋黑油油的头发。
慧秀的师父叫什么,已经很少有人提起。这是个很泼辣狠毒的人。她活着的时候,孩子们不能到庙里去玩,偷偷进去了,她会拿拐杖把你赶出去,还骂到街上来。人们不明白,为什么她在大士面前那么修福行善,嘴里却有这么一大堆尖酸刻薄的语言。就是这些,人们也忘记了。人们所以还提念一下,也不过是因为她的敛化,庙里才有了一个小铁钟。
这钟挂在庙的西墙里面。西墙外面是一个芦苇坑,村里的水都流在这里,苇子长的很好。到了春天,苇锥锥像小牛犊头上钻出来的紫红小犄角,水灵灵的充满生气。到夏天,雨水涨满,是一片摇动的绿色的大栅帐,到冬天,它点缀着平原单调肃杀的气象,黄白的芦花从这里吹起来。
钟紧挨着尼姑们睡觉的房,两间小小的土坯平房。从房子的样子看,从屋里的锅碗盆灶和一切的陈设看,这和平民的住家实在没有丝毫的分别。凡是女人们用的东西,爱好的东西,她们都有也都爱好。
那时候,师父老了,瞎了一只眼睛,抽着一口大烟。慧秀才十八岁。她不久交结了村里一个年轻人。
既是爱上了,就真心爱,慧秀第一次对那年轻人的誓言,是我要为你死。在那些时候,每逢夜深人静,村里的人们看见,在那两间小屋的南间,还点着一盏明亮的灯。好心肠的人们说,那是尼姑念经卷呢。慧秀却在把针线凑在灯头上,给她那相好的缝衣服。她敛化了钱换成漂白的布,给那个年轻人缝小褂。夜根深,灯灭了,人才睡了。
这个年轻人叫大秋。是村里麻绳铺的一个工人,才二十八岁。因为一个穷人既是仗着手艺吃饭,他就学会了各种在农村里有用的手艺,并且样样精通。这个年轻人成了村里顶有用的人,也是顶漂亮的人。人缘好,好交朋友,可是一直娶不上个媳妇。
媳妇都给有地的人娶去了。地多的娶个俊的小的;地少的娶个丑的年岁大的。在农村,女人和土地结合,没有一垅园子地,就好像也没有犁耙绳套一样,打光棍没女人。
可是对于慧秀,她需要的只是一个真心的人,一个漂亮的人。她和他好了。并且立时就怀上了身孕。
这一年,是抗战的第一年。滹沱河涨了一次水,水撤了,麦苗满地的时候,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这队伍是很小,直到现在人们还说: “那时候你们才有几个人呀!”可是这支小队伍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平原上,就像投了一星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一缸水里,立时一缸水就变了颜色,并且沸腾起来了。
林村成立了人民自卫团的大队部。在集合人的时候,敲庙里的铁钟。不错,那个时候,林村的年轻人还没有对自己力量的自信,就像那只小铁钟长年挂在那里,不觉得自己声音的号召力量一样。可是钟响了,人来了,八年战争而且胜利了。那个敲钟的人还活着吗?如果在这几年残酷的战斗里他没有死,人们要记住:是他抡起那个榆木棍,敲的铁钟像海啸一样响啊!
村里的农会成立了,集合的时候敲着铁钟。工会成立了,大秋当选了主任,当他被一村的长工们选举出来,站在那高高的台上宣誓的时候,钟又宏亮地响了。
这是振奋,是鼓励,是铁的誓言。同是这个钟,第二次响的时候,却把大秋的心敲碎了。
二
那个老尼姑,慧秀的师父,想当年也是风流过的。她交结过不少朋友,施主或者叫善人。有些人三天好,两天又不好了;一直取着联系的,却只有麻绳店的东家林德贵,林村有名的地主和大乡绅。林德贵用自己在村里的特殊地位,和手中比别人富足的钱,排挤了竞争者,差不多是霸占了这个女人。
在那些年间,女人,就是一个尼姑,看重的也是势力和财帛。林德贵给她撑腰,就没人敢来招惹她的庙产。尼姑在社会上并没有特殊地位,可是因为她既是林德贵的知己,她竟能调词架讼,成了村里政治舞台上的要人。
可是她渐渐地老了,并且瞎了一只眼睛,她和林德贵的关系,就只剩下了那一小包大烟土的情分了。抗战前,林德贵常到庵里抽大烟,老尼姑陪着;慧秀是一个奴仆,一个丫环,一个还没有长成的窑姐儿。
林德贵眼看着炕沿下边这一朵小花渐渐开放,就又想伸手抓一把。可是一个尼姑就是穷人家最苦的孩子,送到庙里,只不过比扔在野地,稍微好一点。在苦难里长大的孩子,知道忍受自己的苦难,也坚定着自己的心。林德贵在她眼里是仇恨不是爱情。在慧秀,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她从没有想过把自己拴在那个狭小的桩子上。她心里的天地很宽阔,她的希望很高;既没有母亲的抚爱,她就默默地修理着嫩小的羽毛。她觉得一旦自己的羽毛长成,谁能猜想她会飞到多么高的地方,多么远的地方呢?
按说林德贵的力量可以把这个孩子制服。但是,假如我们来不及为上一代人们庆幸,就为眼下这一代庆幸吧。平原的人民一举起了武器,并且组织起来,天地就改变了那长久灰暗肃杀的颜色。大地上起了风,尼姑庵里的铁钟响了。
人民起义的第二年春天,苇塘的冰解了,苇笋撒开了第一个叶子;慧秀十九岁。
这些日子人们不常见到这个年轻的尼姑了,她不常出门,人们传说她病了。村里的人正在忙着战争动员的事,也不大注意这些,只有一些年轻的姑娘们常常想起她来:
“怎么这些日子看不见慧秀?抗战了,妇女们要解放,她不能解放出来呀?那么一个聪明伶俐的人,当尼姑不像埋在坟里一样,唉!
可是按照习惯,姑娘们不爱到尼姑庵里去。人们又讨厌她那个坏烂舌头的师父,也就忘记她了。
没有忘记她的人只有两个吧,一个是大秋,一个是林德贵那老东西。
一天晚上,一弯月亮在天边出现了,天空很昏迷,月亮周围浮动着一圈云雾,预告半夜以后就要起风了。这是平原上春天的风,刮起来整天整夜的风,一种遮盖天地,屋子里都要昏暗起来的黄风。
老尼姑拄着拐杖从村里走回来,探手到怀里摸一摸,又喃喃地骂了一句。远处已经有了风声,她紧了紧脖子里那条缎子围巾。
到了庙门口,她推开那沉重的油漆剥落的山门进去了,随手又关上。她看一看南间的窗子,灯光在闪动。
她进到屋里,把怀里的一包东西掏出来,往炕上一丢,狠狠地说:
“去熬熬,吃了!”
慧秀正侧在炕上面对着窗户,看着那个空花露水瓶子做成的煤油灯。灯光很小,却很亮,像一个刚刚解剖出来的小青蛙的心脏,活泼地跳动着。
她转过身子来。她的脸有些苍白,衬托的那两只眼睛更黑更大了。眼里有些湿润,微微眨动眨动那薄薄的眼皮,两颗眼泪滴落在她那浅色月白缎子道袍领的棉袄上。她的棉袄虽然特意做的肥了一些,现在的胸部和腹部也还是按压不住地突露出来。她一低头,心里就搅痛。
那些幸福的人,那些红媒正娶有钱有主的人,那些新婚不久就怀上了孩子的人,身体的膨胀和突出对于她们是一种多么新鲜,多么幸福的感觉。就是在母亲的身边,她们也会微闭着眼睛,用手抚摸着肚子,心里微笑着,去感觉那里面小小的生命的跳动。她们默默祝告着这个小小的生命快快地平安地出世吧!那是她的一场天才的创造,光荣和名誉的源泉。她们比任何人都着急着看一看自己身上分裂下来的这一块骨肉的可亲的面貌。他是个什么长相呢?他的眼睛还是像爹还是像娘呢?一个年轻美貌的小媳妇,怀里再抱一个肥胖的大娃娃,该是多么冠冕呀!
可是对于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时时刻刻要在人面前掩饰着自己的肚子的女人,这个带着黑色比丘帽的,还不到二十岁的女人,却为这肚里的小小生命折磨的快死了。她自怀上了这个东西,整天整夜的焦心慌乱。她忘记了一切,她曾经想到过,把他打下来吧!她想,既然为幸福冒了险,为不幸也可以冒险,她什么痛苦不能忍受呢?她可以用一只很长的铁针把这块东西扎下来!
她几次想这样做,几次拿起那只纺线的铁锭子,放下了,她没有这么忍心。她觉得自己虽说命苦,孩子有什么罪呢?害死这不能说甚至不会想的孩子,她不应该。有什么罪,我一个人担当起来吧,就是死,我也要叫肚里的孩子生下来见见天日,看看受难的母亲吧。她甚至没有埋怨过留下这个冤孽种子的人,她觉得都是命苦的人,不这样做孽,不这样犯罪,不这样胡作非为,不也是活不了吗?
七个月,八个月,孩子越在肚里生长,越成了形状,在睡里梦里,她觉得这个孩子有了五脏,有了眉眼,有了四肢胳膊腿,她就越不忍心这样做了。
这以前,她是用腰带把肚子抽紧,后来又用宽长的布把肚子扎起来。后来她不愿这样残害这孩子了,她坦然地把肚子呈现在太阳的光里。
师父痛骂了她一顿。根据她自己的经验,到村里药铺先生那里取来一付药,逼着她吃。
慧秀用那大眼睛呆呆望着师父说:
“我不吃!”
那声音很低,但是很坚定地传到师父的耳朵里。这声音像是要全世界都听到,不是羞臊,是决心。
“你不吃,就得给我死!”
满脸横肉的师父,举起拐杖,就敲在那肚子上去。
慧秀一手护着肚子,转过身去,趴在炕上哭了。
师父还压低声音骂:
“你不吃药,我就用乱棒给你砸下来。你知道吗?这是佛门清静的地方,能叫你在这里仰着生孩子?你说是哪个杂种给留下的这个坏种子?”
慧秀啼哭着,却刚强地说: “你管不着。”
“我管定了。你有了这个浪孩子,你腆着这个大肚子,你在屋里修行着,你不去敛化。我们吃什么?花什么?叫我去叼食来喂你这蠢东西吗?说,是谁这么坏?”
慧秀流着眼泪,没说话。一时,她连哭都不想哭了。有了死的决心,就什么也可以不表示。她沉默起来。她听见外面起了风,佛殿上的铁马,叮当乱响。
师父一把抓起那个小包来说:
“好,我从小养大你,你是祖奶奶。我给你熬去,你不吃我灌死你。”
师父到灶间去了。
她有些难过,为什么他竟不来一趟看看她!她没有希望世界上有任何人心疼她,惦记她,可是如果他也把她忘记,负了心,她还有什么活头呢?快来救救我吧!她用两只手紧按着肚子。
这一晚大秋没来,林德贵却来了。他摸到师父屋里去,师父一见就骂:
“阿弥陀佛,你这兔崽子,这些日子哪里去来!”
“别骂!我给你带来了一包烟灰,叫你过过瘾。”
林德贵那连笑带说的声音,就像一个夜猫子,他问:
“慧秀哩?”
“快别提她,人家有了,快添了!”
“有了什么?”
“你别装蒜,是你这老东西施的坏不?”
“别冤枉人。”
林德贵只冷冷地说了一句,就没有下文了。
三
林德贵是憋着满肚子气,到这里散心的。从村里成立了工会,接二连三的事情,使他看着不顺眼,更不随心。他看出在这个村里,他要下台,而那些穷光蛋们要站上去。一个人感觉到别人动摇他的根基、他的统治的时候,他最怀恨也最恐怖。他曾经想到抵抗,想用过去村里的声威,压服他们,可是看来这些穷小子们并不怕。他也曾想到用自己走动官场的能耐,到区里县里去,可是那些县长区长也只是以这些穷光蛋们的一面之辞为准,不给他丝毫的面子和主张。他也想过逃到南边去吧!可是他舍不下自己那三顷五十亩祖业地。
而且他手下的人,像大秋也反对起他来。渐渐没有过去对他的尊敬,他领导组织工会,还要求增加工资,半实物制,还要年节送礼,一年三个节气送三个盒子。在林德贵看来,送闺女送女婿也不过如此。而且这些人吃了你的东西并不说你好,挑碴拣刺,你有一点毛病,他还向上级反映,给你难看。
现在一听慧秀又有了孩子,更给他添了烦恼。原先,他以为一个女孩子,一时不答应,早晚还是他的;他的条件有利的多,林村还没有一个可以和他相比,慢慢磨吧,就是自己磨不上吧,反正也没叫别人沾上,怨那女孩子贞节。现在一听,这场梦也空了,他抢着抽了两口烟,着急地问:
“到底是谁的呀?”
“算我瞎了眼,一点风声也没听到,前日个才看见她的肚子那么大了。”
“快添了吗?”
“我看快了。”
老尼姑抽了两口烟,有点心平气和的样子。那盏快死灭的烟灯,照着这陈腐阴暗的屋子。外面的风声更大了,窗外的铁钟发出丝丝的声响。
“你真是个老混蛋,你平日就没看见过谁和她来往,来往的不相当,过于亲密??”
“你叫我想一想,”老尼姑有点困了,“啊!有那么一回,是谁来?你看我这个记性。看见我一进来,他两个人的神气全不对。啊!想起来了,是你铺子里那个大秋。”
“啊!”林德贵的心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他想,这年头,什么也是他们占先了,这一点便宜也叫他们占了去。他酸酸地说:
“你该去告他,告到县衙门里去。”
“我可不是得去告他!可是,听说他当了什么主任,常在衙门里跑动,这招惹的了吗?”
“别看他们那一套,”林德贵愤愤地说,“日头爷只能从东边出来,不能从西边出来,凤凰窝多早晚也是垒在梧桐树上,老鸹窝多早晚也得垒在那歪杈子的榆树上。叫他们闹吧!叫他们花红一时,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他说着就站起来,奔着南间去。南间的灯快灭了,屋里很暗,慧秀一阵肚痛过去,又一阵肚痛,正趴在炕上低声呻吟。林德贵一进来就说:
“你病了?”
慧秀没答声。林德贵又奸笑着说:
“我问你病了吗?我会治这个病。”
慧秀支了支身子,想坐起来,张了张嘴想骂一声 “杂种”。可是她又伏下身子去了。她觉得决定她的命运的时候,就要来了,叫这老王八蛋快离开这里吧!她忍耐下去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痛,这一阵痛的这样厉害,慧秀把头死顶在枕头上,叫了声娘。一个生命就要诞生了,在这平原的春天的夜晚,在这阴暗的小房子里,一个女人生产她的第一胎。偷偷地生产,母亲在痛苦里,没有希望,婴儿也没有诞生的喜悦的生产。母亲要流一样多的血,或者要流更多的血,因为代替那丈夫的关切,母亲的安慰,她那肚子上刚刚挨过了致命的一棒。
而在这最不方便的时候,眼前还站着一个把她的痛苦当稀罕热闹看的仇人!慧秀强挺起身子,瞪着那充满血丝的眼,狠狠他说了一声:
“你出去!”
本来林德贵也想走了,他想起了一件事,他觉得他得到了一个把柄。他觉得今天这一趟没有白来,他甚至立时觉得他的财产和他的地位,也有了小小的保障。
可是,从慧秀的眼里,林德贵看到了他在这女人的心里的地位。他冷笑了一声走出来。他在外间屋里转了两转,走到院里又转了两转,他的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他从台阶上掀起了一个砖,在那钟上连击了三下。
钟发出了嗡嗡的要碎裂一样的吼叫,大地震动起来,风声却被掩没了。
正在生产的女人的心被震碎了,栽倒在地下,血不住地从她的下体流出来,婴儿降生在那冰冷的地上,只微弱地啼哭了两声。
四
在这天夜里,大秋正和他的工人同志们挤在一间牲口棚里听一个上级同志的报告,他们都红着脸,流着汗兴奋地听着。我们工人这样重要吗?我们工人的力量这样大吗?只要我们动员起来,组织起来,就能打败日本帝国主义和村里的封建势力吗?
他们从没经过别人这样看重自己,这样的知心和爱护。这样一来,大秋更自重起来了。他想,自己要一切都积极,一切都勇敢,一切都正确,不要有一点对不起上级。他无比激动地向上级说明了他的志愿。
当散会回来,他听到了那震耳的钟声。从这钟声他想到了一个女人,一件事情,和一个日子。他想去看一看,她快要生产了。但是走了几步以后,他又想:这不正确的,不要再做这些混帐事;就转到他的下处睡觉去了。
任何女人在生产的时间,受到这样的震惊,也要死去的。可是慧秀在半夜以后,又苏醒过来了。时代还需要她作一个助手,作一个见证,看看将来的事变。她挣扎着爬到炕上去,就又昏迷不醒地睡去了。师父狠狠地骂着,从地上捡起孩子来,不管死活,隔着墙就丢到苇坑里去了。
这以后的几年,是冀中的黄金时代。人民狂热的战争扫荡了人民心里的悲哀的回忆,和大地上那些冤屈的血迹。老尼姑死了,慧秀大病一场,但不久就恢复了健康,分种了几亩田产,算是还了俗。她还是那么安静聪明,一头新生的油黑的头发把她的比以前苍白一些的面孔,衬托的更美丽了。她还住在她那间小屋里,没有去跟大秋,大秋也没娶她,大秋从工会主任当了村长,现在也种着五六亩地。慧秀没有嫁人,有人去说媒,她全笑着拒绝了;她说离开那个坟坑,她就满足了,不想再嫁人。
慧秀参加了村里的抗日工作,每逢遇见大秋,她总是那么不动声色地望一望,眼睛里充满一种在别人看来莫名其妙,在大秋却深深感伤的热情。这是对过去的珍惜,不是引诱,是一种鼓励,不是责备。大秋却常常低头走过去了。他不是薄情,他也打算把慧秀娶过来的,他又觉得这样做影响不好,不正确。在这个事情上,他觉得对不起慧秀,总觉得对她负着一笔债似的。他害怕当面遇着她,却好在背地里问她的生活,到地里去,首先注意慧秀那块地耕种了没有?锄了没有?粮食能打多少?能拉多少柴禾?
至于慧秀,却一向没到他家里去过一次,也没求过他的帮助。她在村里工作很好,人缘很好,人们全愿意给她帮忙。
林德贵的麻绳铺却关了门,他自己不愿意干了;几个工人离开了他,在村里另组织了一个麻绳合作社。林德贵的地也减少了一些,是他很快的给孩子们分了家,自动 “分散”了土地,还实行了女子继承,女儿外甥全有份。
只有一次,慧秀到大秋的家里去了。那是 “五一扫荡”以后,林村的南头安上了岗楼。 “五一”在冀中来说,比“七七”的印象还深,老百姓常说的 “事变”那一年,就是指的“五一”这一年。经过敌人这一场残酷的大扫荡,在平原上安上了点线,冀中的环境大变了。人们在习惯上甚至说冀中变了质,其实想起来,只要人心不变,就是质没变。事实上,人们对冀中 “五一”以后的环境,不是害怕而是重视。是 “五一”以后这几年,冀中区的人民才真正锻炼了出来,任凭它再来什么事变吧!
从夏天到秋天,林村的人民,是在风里雨里、毒气和枪弹里过的。慧秀整天东奔西跑,当尼姑没给了她别的好处,只留给她一双天然的脚。常常在半夜里,突然被枪声惊醒,爬起来就往野外里跑,在那伸手不见掌的黑夜,在那四面都有枪声的黑夜,她跑到远远的野地里,坐下来,才望着低垂的星星喘口气。有时候也觉得心里一酸,滴两滴眼泪。人家那有丈夫的人们,就是扶一把拉一把,在这个危险时候做做伴吧,抱抱孩子吧,就是受苦受难吧,也觉得甘心啊!
五
一天夜里,她忽然想起那口钟来。敌人这几天正在征集破铜烂铁,她想把它坚壁起来。她登在一条板凳上,试着摘了摘,钟虽不很大,她却摘不动。她想去叫一个人,不知怎么想起大秋来,她走到大秋的家里,说明这个事情,大秋跟她来了。两个人努着力把钟摘下来了,想了想还是坚壁到庙外面那个苇坑里去。他两个抬上,拿了一把铁铲,天很黑,那一片苇子更是黑的怕人。现在苇坑里灌满了水,依着大秋,埋在坑边就算了,慧秀说:
“埋在坑当间水深的地方去,就让它埋着去吧,什么时候敌人走了,什么时候再叫它出世,反正水是泡不坏铁的。”
她先脱下了袜子,卷起了裤子。大秋和她把钟抬到苇子密水又深的地方,埋到污泥里去。
几只藏在苇坑里过夜的水鸟,叫他们惊动起来飞走了。
慧秀忽然觉得一阵心酸,回到屋里,她再也忍不住,伏在炕上哭了。
大秋也跟进来了。这个年轻人,头上箍一块白毛巾,穿一身白单衣,披了一件黑棉袍。在脸上,长期不得休息的工作和焦心,显得有些阴沉。
见他进来,慧秀赶紧坐起来,把眼泪擦了。
“为什么哭?”大秋靠在迎门橱上,望着门帘说。
“我看见那口钟,我就难过起来了。你记得我那场病吗?”
“记的。”
“那个孩子呢?”
大秋凄惨地不自然地笑了笑。
“这你该忘了吧?我把他生下来,又把他埋了。我一醒过来,就挣扎着到野地里去找他,他躺在那苇坑里,我用两只手刨开土,把他埋了。我一看见那钟就难过起来。”慧秀说着,还是那么看着大秋, “我净想,一个女人要只是依靠着男人,像我,那就算是白费了心。”
“你说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大秋的脸惨白了。
“谁说你来呀?丢人现眼是我的事,你不会为我去得罪人。”“你说什么?”大秋转过脸来盯着慧秀的眼睛。一种光在他眼里跳动着。是受了刺心的侮辱以后,混合着仇恨和毒意的光。这种光燃烧的是那么强烈,慧秀有些害怕起来。她赶紧笑着说:
“你看,我知道你没忘了我的冤仇,你记着哩!”我全知道。在这个时候,就是你要报仇,我也不让你去。工作重要,工作比你重要,你又比我重要。我不能叫你去瞎闹??”
大秋强笑着说:
“咱不去报仇,人家可记恨哩。敌人在村里一安炮楼,这些王八蛋又活跃起来了。这场雨是给他们下了,人家漂到水皮上来,我们却要钻到泥底下去。”
“你要时刻小心,不要露面。”慧秀小声叮咛着。
“你不用惦记,我不会落在他们手里。我不胆小,有人向敌区跑了,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坚持工作,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告辞要走,慧秀送他到院里来。八月的半圆的月亮照的庙顶上的琉璃瓦放光。大秋站住脚小声说:
“闹情况的时候,你净往哪里跑?我总是找不着你。”
慧秀笑着说:
“你不用管我,好好小心着你自己吧!”
大秋出去,她无力地关上了山门。
外面静的怕人,人们逃了一天难,摸回村来,望一望炮楼枪眼里射出的蓝色的灯光,轻轻推开门走进家里,胡乱吃点东西,躺到炕上休息了。只听墙角里的蟋蟀断断续续地叫两声,苇坑里那个老青蛙,像人在梦里突然惊醒一样,叫了一声又停止了。
六
慧秀睡着了没有,自己也不知道。天一扑明的时候,她起来,开开房门,院里还是那么静,夜里下了一些露水,天空还残留着几粒星星。她去开山门,山门一开,门外站着一个汉奸两个鬼子,用刺刀又把她逼进来。村庄和她一时大意就陷在敌人的网里了。敌人在半夜的时候封锁了各家的大门。敌人逼她到屋里去,各处搜查了一下,就逼到街上来了。在路上那个汉奸问:
“你们庙里那个铁钟呢?”
慧秀说:
“我不知道,我不是庙里的人。”
“你不是庙里的人,为什么住在庙里面?”
“我借房子住。”
“你没有家?”
“没有。”
“拿着你这样的模样、人才。”汉奸斜着眼睛笑了笑,“我认识你。我在你们庙里上过布施。”
慧秀没有话说,汉奸又说:
“钟哩?坚壁起来了?”
“我不知道。”
“那钟可灵验哩!听说那年庙里有个小姑子坐月子,那钟自己就响起来了。”汉奸贱声贱气地拉着声音, “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的头发长的不短了啊,嘿嘿!”
当他们走到大街中间那个广场的时候,已经有一群男女老少站在那里,敌人在周围密密地布着哨,慧秀抽空钻到那些妇女群里去了。
天越发亮起来。慧秀向那青年人群里一看,她的心里发了一阵冷。天爷,怎么他也叫敌人围住了?那里面有大秋。她又偷偷望了他一眼,他却没有注意,他不动声色地在那里站着,嘴闭的很紧。慧秀赶紧低下了头。她身上有些冷,不住地抖颤。
敌人的三个头目,在她们身边走动,里面有一个汉奸。走到中间,站住了,汉奸向俘掳住的老乡们扫了一眼,说了话。
他说 “皇军”到了附近的村庄全多少有些支应,为什么林村不支应?诚心不要脸,看你们跑到哪里去!他大声问道:
“哪个是抗日村长?”
人们的心全抖动了一下,但全没有答声,广场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能听见妇女和孩子们短促的呼吸。天大亮了,但很阴沉。风凭空吹起来,慧秀觉得身上冷的不能耐。
敌人和汉奸商议着,叫他们那些青年人坐到场中间去,叫老年人和妇女孩子们在外面围成一个圈子坐下来。然后,汉奸改成了一个笑脸,像做游戏一样绕着人们转。人们心惊肉跳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当他一走到自己背后,就闭着气等着,谁知道他耍弄什么花样呢!
他走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笑着,走着,说着:
“谁是抗日村长,我们知道。我们不指出来,叫你们自己指出来。这么看你们的忠心如何?抗日村长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杀他,不打他,我们还叫他做官哩。你们不说我们也知道。”他说着走着,走到慧秀的背后,突然向里面一指说:
“他就是抗日村长,他叫大秋,是不是?”
慧秀的心立刻停止了跳动,她知道她会这么一闭塞就死去了。可是她又立时清醒了。她的头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推着,越想不往大秋那边看,它却越想往那边扭。她明白了,这是计,这是敌人和汉奸的鬼计。他们不认识大秋的,她放心了。她安静地低着头。
全场的老百姓全低着头,全都用眼睛看着自己的心。他们暗暗问自己:“你坚定么?你想出卖大秋吗?你想当汉奸吗?”这样一问,他们全坦然了。因为他们全在心里生起这样一个根,长起这样一棵树,就是死吧,也光明正大的死。
这是在民族的心灵里交流着,生长和壮大的一种正气,一种节烈感,一种对灵魂的约束力量。这么一种力量,使得哪一个坏蛋也不敢在群众面前,伸手指一指大秋。
这激恼了汉奸,他一抓慧秀的肩,一把就提起来,吓唬着说:
“你说,哪是大秋?”
慧秀身子抖擞着,却清楚地说:“我不知道!”汉奸提着她走到场子里,一脚踏倒在地下。
一个鬼子端着刺刀跑到她的跟前,一阵难当的寒冷,划过全场的人的心。
汉奸说:
“她是庙里的姑子,她和大秋把钟坚壁起来,还说不知道。早有人报告了,她不说,别人指出大秋来,叫她看看!”
慧秀听说,用一只手支起身子来,望了林德贵一眼。林德贵坐在人群前面,刚刚抬了抬头,看见了慧秀射过来的冷冷的子弹一样的眼光,赶紧又把头垂下。
慧秀的脸焦黄,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我看着,大伙也看着,看着谁敢当汉奸!”
鬼子一刺刀穿到她的胳膊上,她倒下去,血在地上流着。
七
难道这个女人就这样死去?带着林德贵给她的伤害、侮辱,带着汉奸敌人的打骂和刀痕,就这样死去?
她不会死的。当她的血流在地上,这就是一声号令,一道檄文。全场的老百姓都不能忍耐,大秋第一个站起来,从背后掏出了火热的枪。在他后面紧跟着站起来的,是一队青年游击组。
一场混乱的、激烈的战争,敌人狼狈退走了。人们救起了慧秀,抬到大秋的家去。
不久,慧秀伤好了,身体还很弱,但是大秋提出来和她结婚。组织上同意,全村老百姓同意,就在一天夜晚,吹打着举行了婚礼。
那时情况还很紧张,敌人经常到这村来 “扫荡”,人们还要经常到地里去过夜。结婚以后,慧秀身子软弱,变的很娇惯,她一步也离不开大秋。现在她活像一个孩子了,又贪睡,每逢半夜以后,大秋警觉地醒来,叫她推她,她还是撒迷怔,及至走到道沟里了,走到野地里来了,大秋走在前头,她走在后头,她还是眯着眼小声嚷脚痛、腿痛,大秋就拉着她走。
他们在远远的密密的高粱地里,自己有一个洞。洞是大秋一手建造的,又秘密又宽敞,里面放了水壶干粮,铺着厚厚的草。洞口边还栽上几棵西瓜,是预备一旦水短,摘下一个来就吃。一到洞里,她才醒了,也精神了,她强要大秋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