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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十年 ——《中国新文学大系(1937—1949)散文卷》序
2008-7-9 9:10:15阅读次数: 49

第三个十年  ——《中国新文学大系(19371949)散文卷》序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

—— 《论语》

 

     不知是历史偶然的巧合,还是有意的考验,中国新文学运动发难以后的三十年,竟和战争结了不解缘。开场既和第一次世界大战首尾相衔,临末又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全程。莽莽神州大地,备受帝国主义列强侵凌鱼肉的同时,军阀混战连绵不断,革命战争重叠交错,内忧外患,天灾人祸,轮番袭击。到抗日战争的炮声一响,国家已经走到存亡绝续的边缘。新文学运动的风雨阴晴,都和这动荡的时代息息相关。

     持续八年的抗日战争,是中国历史上最悲壮、惨烈、痛苦的经验,也是足以自豪的光荣篇章。当年身历其境的作家,和全国军民戮力同心,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终于击退现代生番的野蛮入侵,保卫了我们列祖列宗亿万斯年鞠育经营的神圣疆土,洗雪了百年积弱造成的丧权辱国之耻。海外侨胞和作家也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参与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民族自卫战争。这一时期的文学成果,应该放在历史天平上,给予充分的评价。

     抗日战争非凡的艰苦性,还由于我们不但面对深入国土的强大敌人,本身更处在抉择中国命运的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前夜,救亡图存、同仇敌忾的大旗下,始终存在着抗战与投降、团结与分裂、民主与专制、御侮与阋墙的深刻矛盾,如烈火洪炉,锤炼着中华民族坚忍不拔的精神。

      

 

     侵略战争造成文学队伍的大流迁,作家为抗战奔走号呼,在连天炮火中颠沛流离,历尽艰辛,大量结集在以陪都重庆为中心的大后方;许多寻求理想、向往未来的作家,投奔革命圣地延安,陷于敌手的北平与上海,特别是 “孤岛”时期的上海,也依然有作家在侵略者铁蹄下坚持苦斗;有的作家联翩南渡,把抗战和新文学火炬隔海传递到香港。不论环境如何杌陧,条件如何艰苦,作家都没有搁笔,放弃自己的职责。

     散文创作在不受积极鼓舞的相对冷落中,也没有辜负这重要的时代。老辈作家坚守岗位,为数众多的新手次第登场,现在多半已卓然成家。体貌风格,因人而异;视野有宽窄,观察有疏密,感受有深浅,笔致有文野,共同的基调是对祖国的热爱,对日寇的仇恨,对胜利的坚信。但也不乏人情世态的描画,山河岁月的咏叹,因为生老病死、七情六欲的生态不会在战火中消失,只会变得更加强烈。属于“五四”一代的冰心,在故都陆沉后弃家出走,视历年荟贮的书画典籍、艺术与感情珍品如土芥,千里流转西南,宣告 “战争夺去了毁灭了我的一部分珍宝,但它增加了我的最珍贵的,丢不掉的珍宝,那就是我对于人类的信心”!她用 “男士”这一笔名写的《关于女人》,笔端由母爱和童心移向女性群像,因为女性意味着温柔、忍耐、痛苦、牺牲和勇敢,也就意味着 “无我”,这就把人性揳入历史的深处,境界渐宽,感慨遂深。典雅清婉的文风,溶入流畅平实。冰心今年已到九十高龄,依然勤思健笔,谡谡如松下风。她把自己创作变化的历程,概括为 “甜酸苦辣”四字,战时正是她由甜转酸的阶段。丰子恺亲切自然,自成一家。他并不标榜性灵,但明心见性,字字掬自肺腑,行文也质朴无华,不矜不躁,不事藻饰。他在故乡石门湾苦心构筑的缘缘堂,战事初起,就毁于日机的滥炸,扶老携幼,背井离乡,备尝艰险困苦,却胸襟豁达,随遇而安。由于他的文名和画名,常在逃难中得他的倾倒者慷慨相助,绝处逢生,朋友笑说是 “艺术的逃难”,他自己却说不如称为 “宗教的逃难”。宁静淡泊的习性使他认定人生最高境界是宗教,但他的生活态度是积极入世的,他文画并作,爱国热情如沸,而文格依然明净爽飒,从 《辞缘缘堂》诸文可窥一斑。老舍一洗过去的幽默潇洒,满腔激情,把全部活力倾注于组织工作和社会活动,作品也以激扬民气、鼓舞斗志为主。 《五四之夜》给重庆大轰炸留下了一幅惊心动魄的图画,满城烈焰冲天,满街遍巷的断墙碎瓦,生命重于泰山而轻如尘土。大火未灭,月亮出现在烧得通红的天空,而敌机又来夜袭,残暴的轰炸激起更强烈的敌忾与仇恨。 《我的母亲》是悼念之作,感情沉挚的至性文章,寄托他对慈母病逝北平的悲痛。骨肉情亲,因战乱而愈切,正是人同此心,收入本集的同类作品,就有六篇之多,其中包括当时第十八集团军总司令朱德的一篇。巴金风尘仆仆,不断有长篇巨制问世,同时也进入了散文的丰收季节。热情如火,笔致如大江奔流,依然是他的特色,这和他表达的内容是浑然一致的。他的心似乎永远为真挚的爱和深厚的同情骚动不安,梦、灯光、友情、温暖,是他散文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形象和字眼。他晚年震撼性的 《随想录》,可以在此找出一脉相承的渊源。王统照和郑振铎蛰居上海,前者在 “孤岛”时期以 《炼狱中的火花》、《繁辞》为题,抒写蕴含诗意与哲理的短章,为数可观。后者在战后作 《蛰居散记》,劫后余生,痛定思痛,回顾黑暗岁月的悲愤怆痛,足为千秋龟鉴。叶圣陶所作不多,谨严笃实,一如往昔。茅盾长于论析,理胜于情。沈从文执著于湘西神秘朴野的风土描绘,冯至借憧憬荒山僻野唱人的赞歌。吴伯箫、刘白羽、孙犁、杨朔、丁玲诸家,展示了战斗场面,也展示了解放区的新生活、新文风。

     梁实秋的 《雅舍小品》,王力的《龙虫并雕斋琐语》,不妨相提并论。这两家都是学者兼翻译家,所作小品,冶散文杂文于一炉,风貌颇多近似,有的连内容题目也几乎雷同,但剪裁意蕴,各有蹊径。人情长短,世态纷纭,信手拈来,都成妙谛,而谈笑从容,庄谐杂出,弦外有音。如听博识家清谈,娓娓入耳;又如倩麻姑搔痒,惬意快心。工作更贴近现实。

     钱钟书的 《写在人生边上》,戛戛独造,使人耳目一新。思路活跃、深刻、犀利,或天马行空,或鞭辟入里,或一针见血。针世砭俗,或锋利,或婉曲,或反讽,或借喻,都能耐人低徊,有会于心。钱钟书和王、梁都学贯今古,博通中西,而文字雅驯,合乎中国民族传统,不见 “五四”以来泛滥成灾的西化影响。不过王、梁是文白交融,流转圆熟,而钱作则是精纯透明、富有表现力的白话,三者都显示白话文的成熟程度。比较而言,钱作更迫近现代,给散文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作家慷慨献身的事迹,应该载之史册、与日月长存。创造社的两位元老,郭沫若在第一次革命失败后,亡命东瀛,流放十年,芦沟桥事变爆发,才别妇抛雏,潜返祖国, 《由日本回来了》一文,纪录了这段经历。郁达夫曾为此事奔走活动,煞费苦心,而自己却怀着国仇家恨,投身南荒,蓬飘海外,最后在苏门答腊被日寇杀害,从容就义。他传奇般的舍身事迹,一直惝怳迷离,40 年后才大白于天下。他在新加坡编报时,写了很多战斗的评论和杂文, 《槟城三宿记》、《马六甲游记》是他初履南洋时的作品。郁达夫曾以游记脍炙人口,从此竟成广陵散。陆蠡在上海沦陷时期,陷于日寇的罗网,严词谴敌,终以身殉, 《囚绿记》近于谶兆。李健吾的《萩原大旭》,许广平的 《遭难前后》,都指控了日本宪兵队野蛮如兽的暴行。

     也有在国难中贫病相煎,心力交困,春蚕丝尽,蜡炬泪干,含恨以殁的,缪崇群就是一例。缪崇群的散文,论质论量,都有可观,抗战时期已臻于炉火纯青之境,而忽成绝响,是特别令人惋惜的。他的遗文,巴金搜集出版了 《碑下随笔》,侍桁选编了《晞露新收》。后者在序言中还追记了一个伤感的故事:缪崇群病寓重庆,恹恹僵卧,寓处来了一位外地的少女,无意中发现了他,当作奇遇,立即写信通知她的好友,预约携手同来,因为这是她们崇拜的作家,但作家已等不及和他的文字知己相见了。

     在敌伪统治下的上海与北平,也出了少数新的作家,张爱玲的小说和散文,都有不容忽视的成就。她的散文集 《流言》,隽思闪烁,妙语缤纷,大胆的真实,巧妙的比喻,幽默的讽嘲,得心应手、自然熨帖的文字,蕴凝重于洒脱轻倩,在散文领域中,显出她独有的风格。

     抗战中也有使新文学运动蒙羞的纪录,那就是有些作家的失足落水,其中最堪痛心的是周作人,因为按照他的身份和修养,这事不该发生而终于发生了。本集收了他六篇文章, 《炒栗子》一文,引陆游《老学庵笔记》中的一则宋代轶闻:汴京李和以炒栗子闻名四方,金兵破汴,李和辗转流徙到金人治下的燕山——即抗战时期日寇占领的北平,从此湮没无闻。南宋小朝廷遣使入金,到燕山,忽然有人送来炒栗,自称李和,挥泪而去。岁暮天寒,周作人在苦茶庵中偶吃炒栗,触景生情遂有此作。文中有七言两绝: “燕山柳色太凄迷,话到家园一泪垂,长向行人供妙栗,伤心最是李和儿。” “家祭年年终是虚,乃翁心愿终何如,故园未毁不归去,怕出偏门过鲁墟。”声如哀蝉鸣秋,无疑是他的内心独白和当众表白的二重奏,使人感慨不尽。

     抗战胜利,内战接踵而起,作家多数卷进了风起云涌的和平民主运动。著名的爱国诗人闻一多,不死于抗战,却为和平民主壮烈牺牲, 《最后一次的演讲》,就是他勇敢献身的宣言。

      

 

     新文学运动的三十年,早成陈迹,回头一看,已不免有 “人远天涯近”的苍茫之感。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前人的辛苦跋涉,足为后人识途的轨迹。

     散文创作最需要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因为散文领域涵盖时空,广大无边,大至国家社会兴衰治乱,山岳江海沧桑变迁,小至个人一言一行一闪念,一颦一笑,一饮一啄;自然界的虫鱼鸟兽,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作家的主观世界必须与客观世界不断磨擦,才能使灵感发火。散文又是对作家的挑战,由于篇幅有限,没有回旋进退的余地,筹思运笔,更需要才华功力。 “五四”的口号是民主与科学,文学革命与社会革命,原是双轨并行,一身二任。新文学的幼年时代,散文成绩最为绚烂,已有定论。回顾一下当时的名家名作,大都选材自由,情趣盎然,而各有个性色彩,不容代替。各家根据各自的切身体验,有感而发,不是向着统一的口径勉强凑合。就思想倾向而论,容有深浅广狭疏密偏正的差别,但都不背 “五四”的大方向,因此综观全局,如万壑争流,富有生气。到了30 年代,气候一变,风格渐趋昂扬,调子渐趋单一,同时忌讳渐多, “风花雪月”,“身边琐事”,成了散文的贬义词、同义语,活像是对付孙悟空的紧箍咒。抗战一起,更认为散文 “飘飘然”,不合时宜,主张 “放逐抒情”。当然,这全部都出于战斗的要求,以适应紧迫的时代,无可非议。琐屑无聊、空洞无物、无病呻吟,任何时候都应该反对。但这种提法,却是有意无意地给散文创作出难题、穿小鞋,而且也使人不能无惑:一、人与社会、自然、相生相克,三位一体,构成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天地无私,江山多情,不知评论家何以对自然现象如此痛恶和轻蔑?风花雪月,何害于人,何碍于文,又何损于革命?难道一沾风花雪月,就是闲情逸致,颓废消极,玩物丧志?二、作家生活在自己特定的环境里,先天后天,浸淫濡染,如鱼在水。身边琐事,就是他的创作源泉,海阔天空的想象,也要有生活基地,才能起飞。要求作家舍熟就生,舍亲就疏,好高鹜远的结果,怎么能不成为涸辙之鲋?除非发生破壁飞龙的奇迹,唯一的出路就是乞灵于公式概念。作家自然应该力求增加阅历,扩充经验,古人说的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们说的“深入生活”,就是这个意思。其实问题不在身边天边,琐事大事,而在于作家有无敏锐的感觉,精到的识力,能否于细微隐秘处透视人生,剖析世情。否则即使踏破铁鞋,走遍天涯地角,也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鲁迅在上海 10年,不出 “且介亭”半步,却写了那么多辉煌的杂文和散文。你不给言论自由,他有 《伪自由书》;你希望多谈风月,他有 《准风月谈》。《龙虫并雕斋琐语》和《雅舍小品》,都是在轰轰烈烈的抗战时期写的,大都取材于日常生活现象,并非大言炎炎,却谈言微中,言近旨远,可读性很高。前者在 1949 年初版出书,流传很少,似乎已经湮没,终于在 1982 年再度问世,经住了时间的考验。后者在台湾行销不衰,已再版数十次。这种事实,岂不发人深省?三、感情在文学创作中具有特异功能,尤以诗与散文为然。思想极端重要,但没有血肉的思想是苍白的,事实上思想感情经常互相渗透,互为表里,如果思想感情处于不可调和的分裂状态,那就很难产生创作冲动了。情之所钟,正是创作的动力,无论是有感而发,或有所为而作,都不能出之以冷漠寡情的纯理性态度。放逐感情,啼笑皆非,如何还能创作?何况大敌当前,正是热血沸腾的时候!试看这散文卷里 180 家的作品,哪一篇没有抒情的成份?举例而言,像 《回首可怜歌舞地》这样浩然沛然、文情并茂之作,没有感情的升华,如何写得出来?至于写散文不能陷于滥情,应有清明深湛的理性调节控制,那又是另一问题了。

     有一件特别使人感动的事,是作家极为普遍的自律精神。从小我到大我,从有我到无我,成为大家努力的目标。何其芳的经历最有代表性,也最引人深思。朱自清曾以为散文 “不能算作纯艺术品,与诗、小品、戏剧,有高下之别”。何其芳却以没园诗人的身份,用精致的艺术 “证明每篇散文应该是一种纯粹的独立的创作。” 《画梦录》开一代新风,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在本卷中也可以看出清楚的痕迹。但何其芳本人却一觉黄粱,闻鸡起舞,改弦更张了。抗战前夕,他在 《还乡杂记》代序《我和散文》中,一连用了五个 “个人主义”,表示和过去的自己决裂。到延安以后,在《一个平常的故事》里,宣布“我已经消失在他们里面”。以后他一变而为理论家和批评家。其间的功过得失,已有许多评说。何其芳是值得尊敬的优秀作家。就散文论散文,他的转变总是一种损失。据说他去世前不久,也曾有 “锦瑟尘封三十年,几回追忆总凄然”的惋叹。记得郁达夫在 《中国新文学大系》(19171927)散文二集 “导言”中论断: “五四”运动的最大成功,是“个人的发见”,也就是现代散文的第一个特征;第二是 “个性的表现”,第三是“人性、社会性与大自然的调和”, “作者处处不忘自我,也不忘自然与社会”。不能不认为是中肯的意见。从个人的发见到阶级的发见是一个进步,符合中国现代历史的走向,个人的消失却是一种倒退,退回到近似的封建宗法秩序中去。集体主义属于现代意识,集体由个人的构成,没有个人,还有什么集体。集体因共同的志趣和个人的凝聚而壮大坚强,个人因集体而更易于发挥自己的能量。法西斯只有集体意志而排斥个人意志,马克思主义却决不排除个人的主动性、积极性和创造性,否则就根本不会有 《资本论》。构成集体的细胞,如果多数失却个性,唯唯诺诺,只是南郭先生之流亚,以滥竽充同调,那么再强大的集体也会给他们蛀空。个人主义以损人利己为经典,是败坏道德的陈腐观念,历史进步的腐蚀剂,不容于文明社会。 “个人主义”和 “个人”乃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应该划清界限,而不能混为一谈。至于文学创作,完全是个人独立的精神劳动,没有个人,没有个性,也就没有文学。 “我已经消失在他们里面”,恰好就像恩格斯给明娜?考茨基信里所说的那样: “个性完全消灭到原则里去了。”

     作家胸中应该装着人民,装着祖国,装着人类的进步理想。 “五四”以来三十年的新文学运动,证明作家没有辜负自己所处的时代。有远见的政治家乐于鼓舞作家对现实生活倾注满腔热情,帮助作家发挥各自的才华,用真正的文学繁荣来体现精神文明;但不会期待作家成为驯服的政治工具。世界文学史,包括中国文学史在内,似乎还没有提供一个实例,证明有一部公认的文学名著,是因为阐述某种具体政策而获得成功的。要求文学从属于政治,结果是买椟还珠,得不偿失,这已经有足够的经验教训了。

         1990 128 日,完稿于南京丁山宾馆旅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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