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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威先生
2008-7-5 9:11:15阅读次数: 27

华威先生

张天翼

     转弯抹角算起来——他算是我的一个亲戚。我叫他 “华威先生”。他觉得这种称呼不大好。

      “天翼兄你真是!”他说。“为什么一定要个‘先生’呢。你应当叫我 ‘威弟’。再不然叫我‘阿威’。”

     把这件事交涉过了之后,他立刻带上了帽子:

      “我们改日再谈好不好,天翼兄。我总想畅畅快快跟你谈一次——唉,可总是没有时间。今天刘主任起草了一个县长公余工作方案,硬要叫我参加意见,叫我替他修改。三点钟又还有一个集会。”

     这里他摇摇头,没奈何地苦笑了一下。他声明他并不怕吃苦:在抗战时期大家都当应苦一点。不过——时间总要够支配呀。

      “王委员又打了三个电报来,硬要请我到汉口去一趟。我怎么跑得开呢,我的天!”

     于是匆匆忙忙跟我握了握手,跨上他的包车。

     他永远挟着他的公文皮包。并且永远带着他那根老粗老粗的黑油油的手杖。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他的结婚戒指。拿着雪茄的时候就叫这根无名指微微地弯着,而小指翘得高高的构成一朵兰花的图样。

     这个城市里的黄包车谁都不作兴跑,一脚一脚挺踏实地踱着,好像饭后千步似的。可是包车例外:Ding hangding dangdingdang!——一下子就抢到了前面。黄包车立刻就得往左边躲开。小推车马上打斜。担子很快地就让到路边。行人赶紧就避到两旁的店铺里去。

     包车踏铃不断地响着。钢丝在闪着亮。还来不及看清楚——它就跑得老远老远的了。像闪电一样地快。

     而——据这里有几位救亡工作者的上层分子的统计,跑得顶快的是那位华威先生的包车。

     他的时间很要紧。他说过——

      “我恨不得取消晚上睡觉的制度。我还希望一天不止二十四小时。救亡工作实在太多了。”

     接着掏出表来看一看,他那一脸丰满的肌肉立刻紧张了起来。眉毛皱着,嘴唇使劲撮着,好像他在把全身的精力都要收敛到脸上似的。他立刻就走:他要到难民救济会去开会。

     照例——会场里的人全到齐了坐在那里等着他。他在门口下车的时候总得顺便把踏铃踏它一下:Ding

     同志们彼此看看:唔,华威先生到会了。有几位透了一口气。有几位可就拉长了脸瞧着会场门口。有一位甚至于要准备决斗似的——抓着拳头瞪着眼。

     华威先生的态度很庄严,用种从容的步子走进去,他先前那付忙劲儿好像被他自己的庄严态度消解掉了。他在门口稍为停了一会儿,让大家好把他看个清楚,仿佛要唤起同志们的一种信任心,仿佛要给同志一种担保——什么困难的大事也都可以放下心来。他并且还点点头。他眼睛并不对着谁,只看着天花板。他是在对整个集体打招呼。

 

     会场里很静。会议就要开始。有谁在那里翻着什么纸张,窸窸窣窣的。

     华威先生很客气地坐到一个冷角落里,离主席位子顶远的一角。他不大肯当主席。 “我不能当主席”,他拿着一支雪茄烟打手势。“工人救亡工作协会的指导部今天开常会。通俗文艺研究的会议也是今天。伤兵工作团也要去的,等一下。你们知道我时间不够支配:只容许我在这里讨论十分钟。我不能当主席。我想推举刘同志当主席。”

     说了就在嘴角上闪起一丝微笑,轻轻地拍几下手板。

     主席报告的时候,华威先生不断地在那里括洋火点他的烟。把表放在面前,时不时像计算什么似地看看它。

      “我提议!”他大声说。“我们的时间是很宝贵的:我希望主席尽可能报告得简单一点。我希望主席能够在两分钟之内报告完。”

     他括了两分钟洋火之后,猛的站了起来,对那正在哗啦哗啦的主席摆摆手:

      “好了,好了。虽然主席没有报告完,我已经明白了。我现在还要去赴别的会,让我先发表一点意见。”

     停了一停。抽两口雪茄,扫了大家一眼。

      “我的意见很简单,只有两点,”他舐舐嘴唇。 “第一点,就是——每个工作人员不能够怠工。而是相反,要加紧工作。”这一点不必多说,你们都是很努力的青年,你们都能热心工作:我很感激你们。但是还有一点——你们要时时刻刻不能忘记,那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他又抽了两口烟,嘴里吐出来的可只有热气。这就又括了一根洋火。

      “这第二点呢就是:青年工作人员要认定一个领导中心。你们只有在这一个领导中心的领导之下,大家团结起来,统一起来。也只有在一个领导中心的领导之下,救亡工作才能够展开。青年是努力的,是热心的,但是因为理解不够,工作经验不够,常常容易犯错误。要是上面没有一个领导中心,往往要弄得不可收拾。”

     瞧瞧所有的脸色,他脸上的肌肉耸动了一下——表示一种微笑。他往下说:

      “你们都是青年同志,所以我说得很坦白,很不客气。大家都要做救亡工作,没有什么客气可讲。我想你们诸位青年同志一定会接受我的意见。我很感激你们。好了。抱歉得很,我要先走一步。”

     把帽子一戴,把皮包一挟,瞧着天花板点点头,挺着肚子走了出去。

     到门口可又想起了一件什么事。他把当主席的同志■开,小声儿谈了几句。

      “你们工作——有什么困难没有?”他问。

      “我刚才报告提到了这一点,我们??

     华威先生伸出个食指顶着主席的胸脯:

      “唔,唔,唔。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谈这件事。以后——你们凡是想到的工作计划,你们可以到我家里去找我商量。”

     坐在主席旁边的那个长头发的青年注意地看着他们,现在可忍不住插嘴了:

      “星期三我们到华先生家里去过三次,华先生不在家??

     那位华先生冷冷地瞅他一眼,带着鼻音哼了一句——“唔,我有别的事,”又对主席低声说下去:

 

      “要是我不在家,你们跟密司黄接头也可以。密司黄知道我的意见,她可以告诉你们。”

     密司黄就是他的太太。他对第三者说起她来总是这么称呼她的。

     他交代过了这才真的走开。这就到了通俗文艺研究会的会场。他发现别人已经在那里开会,正有一个人在那里发表意见。他坐了下来,点着了雪茄,不高兴地拍了三下手板。

      “主席!”他叫。“我因为今天另外还有一个集会,我不能等到终席。我现在有一点意见,想要先提出来。”

     于是他发表了两点意见:第一,他告诉大家——在座的人都是当地的文化人,文化人的工作是很重要的,应当加紧地做去。第二,文化人应当认清一个领导中心,文化人在当地的领导中心的领导之下团结起来,统一起来。

     五点三刻他到了工人救亡协会指导部的会议室。

     这回他脸上堆上了笑容,并且对一个人点头。

      “对不住得很,对不住得很:迟到了三刻钟。”

     主席对他微笑一下,他还笑着伸了伸舌头,好像闯了祸怕挨骂似的。他四面瞧瞧形势,就拣在一个小胡子的旁边坐下来。

     他带着很机密很严重的脸色——小声儿问那个小胡子:

      “昨晚你喝醉了没有?”

      “还好,不过头有点子晕。你呢?”

      “我啊——我不该喝了那三杯猛酒,”他严肃地说。“尤其是汾酒,我不能猛喝。刘主任硬要我干掉——海,一回家就睡倒了。密司黄说要跟刘主任去算账呢:要质问他为什么要把我灌醉。你看!”

     一谈了这些,他赶紧打开皮包,拿出一个纸条——写几个字递给了主席。

      “请你稍微等一等,”主席打断了一个正在发言的人的话。“华威先生还有别的事情要走。现在他有点意见:要求先让他发表。”

     华威先生点点头站了起来。

      “主席!”腰板微微地一弯。“各位先生!”腰板微微地一弯。“兄弟首先要请求各位原谅:我到会迟了一点,而又要提前退席。??

     随后他说出了他的意见。他声明——这个指导部是个领导机关,这个指导部应该时时刻刻起领导中心作用。

      “群众是复杂的。尤其是现在的群众——分子非常复杂。我们要是不能起领导作用,那就很危险,很危险。事实上,此地各方面的工作也非有个领导中心不可。我们的担子真是太重了,但是我们不怕怎样的艰苦,也要把这担子担起来。”

     他反复地说明了领导中心作用的重要,这就带起帽子去赴一个宴会。他每天都这么忙着。要到刘主任那里去办事。要到各团体去开会。而且每天——不是有别人请他吃饭,就是他请人吃饭。

     华威太太每次遇到我,总是代替华威先生诉苦。

      “唉,他真是苦死了!工作这么多,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他不可以少管一点,专门去做某一种工作么?”我问。

      “怎么行呢?许多工作都要他去领导呀。”

     可是有一次,华威先生简直吃了一大惊。妇女界有些人组织了一个战时保婴会,竟没有去找他!

     他开始打听,调查。他设法把一个负责人找来。

 

      “我知道你们委员会已经选出来了。我想还可以多添加几个。”

     他看见对方在那里踌躇,他把下巴挂了下来:

      “问题是在这一点:你们的委员是不是能够真正领导这工作。你能不能够对我担保——你们会内没有不良分子?你能不能担保——你们以后工作不至于错误,不至于怠工?你能不能担保,你能不能?你能够担保的话,那我要请你写个书面的东西给我。以后万一——如果你们的工作出了毛病,那你就要负责。”

     接着他又声明:这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不过是一个执行者。这里他食指点点对方的胸脯:

      “如果我刚才说那些你们办不到,那不是就成非法团体了么?”

     这么谈判了两次,华威先生当了战时保婴的委员。于是在委员会开会的时候,华威先生挟着皮包去坐这么五分钟,发表了一两点意见就跨上了包车。

     有一天他请我吃晚饭。他说因为家乡带来了一块腊肉。

     我到他家里的时候,他正在那里对两个学生样的人发脾气。

      “你昨天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不去?”他吼着。“我叫你拖几个人去的。但是我在台上一开始演讲,一看——连你都没有去听!我真不懂你们干了些什么!”

      “昨天——我到了新组织的一个难民读书会去的。”

     华威先生猛跳起来了:

      “什么!什么!——新组织的一个难民读书会?怎么我不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我们那天大家决议了的。我来找过华先生,华先生又是不在家——”

      “好啊,你们秘密行动!”他瞪着眼。“你老实告诉我——这个读书会到底是什么背景,你老实告诉我!”

     对方似乎也动了火:

      “什么背景呢,都是中华民族!什么秘密行动也没有。??华先生又不到会去,开会也不终席,来找又找不到??我们总不能把工作停顿起来??

     华威先生把雪茄一摔,狠命在桌上捶了一拳:Bung

      “混蛋!”他咬着牙,嘴唇在颤抖着。“你们小心!你们!哼,你们!你们!——”他倒到了沙发上,嘴巴痛苦地抽得歪着。 “妈的!这个这个——你们青年!??

     五分钟之后他抬起头来,害怕似地四面看一看。那两个客人已经走了。他叹一口长气:

      “唉,你看你看!天翼兄你看!现在的青年怎么办,现在的青年!”

     这晚他没命地喝了许多酒,嘴里嘶嘶嘶地骂着那些小伙子。他打碎了一只茶杯。密司黄扶着他上了床,他忽然打个寒噤说:

      “明天十点钟有个集会??

 

    

    

    

    

    

     《华威先生》导读

 

      《华威先生》发表于1938年茅盾主编的 《文艺阵地》创刊号上,引发了当时文坛关于 “讽刺与暴露”的争论,可以说,40 年代国统区兴起的讽刺暴露文学的潮流, 《华威先生》是其先声。

     看华威先生这个人,首先不能忽视他身上的政治色彩。他忙于参加各种有关抗战的会议,忙于插手各类群众抗日团体,外部行为的 “忙”实际上包藏着抓权的野心。且看他每会必强调 “要认定一个领导中心”,这一点便昭然若揭了。他实际上是当时国民党当局消极抗日、压制人民群众抗日要求的官僚代表。但这一形象的意义远不止于此。作为文化官僚,他傲气、霸气十足又很虚伪,他极力想扮演平民角色,让人称他 “威弟”、“阿威”,又装作很谦和的样子, “坐到一个冷角落里”,声明“不能当主席”。可是,他可以粗暴打断主席的报告,发表自己的意见;他气势汹汹追查难民读书会的背景,竟口出 “混蛋”、“妈的”等秽语,其装腔作势、盛气凌人的面目暴露无遗。华威先生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轻浮。他声称时间很紧,救亡工作实在太多,他极好张扬,连他的黄包车都是跑得最快的。可是细察他的作为,你会发现他并不做任何实事,参加会议也是 “靖蜒点水”式的。以上这些性格,表现出中国官僚文化的特点,其内涵,已经超越了时代、阶级的界限,从而使华威先生成了官僚文化角色,成为某种官僚形象的 “样本”。

     小说不过五六千字,却能成功塑造富有典型性的人物,这首先得力于作者用笔的高度凝炼、概括。作者抛开人物的生平、经历,只摘取了他五个人生片断:参加三个会议,调查两个抗日群众团体。五个场面呈跳跃性,无一以贯之的情节连缀,且带有重复性。但作者紧紧抓住人物性格特点,不惮重复,如同绘画速描,一笔笔描画了这个文化官僚形象,使人物性格集中而突出,显示了作者高超的艺术概括力。

     讽刺是小说的显著特色。张天翼擅长讽刺和幽默,如果说他的 《包氏父子》的讽刺是冷静、客观, 《华威先生》的讽刺则是尖刻、泼辣。用漫画式夸张手法造成讽刺是其手法之一。小说细描华威先生掏出表看时间的神态:“那一脸丰满的肌肉立刻紧张起来。眉毛皱着,嘴唇使劲撮着”,鲜明的夸张色彩突出其做作、轻浮。其二是用对比手法造成讽刺。华威先生言行中有矛盾,他口口声声的忙与会上大谈醉酒形成对比,表面谦和与凶相毕露训人 又是对比。对比中显示出不协调,从而造成讽刺效果。

         (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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