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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笑话
2008-7-5 9:04:22阅读次数: 37

黑色笑话

亦舒

觉得腹腔痛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一受气,或是紧张,甚至用力的时候,肚脐部分便隐隐作痛。

     第一次发作,约是三四个月前,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那是个哀痛的大日子,那日我向常国香示爱,遭她白眼,肚子便痛了一个下午。

     详情如下:我:“国香,我们相识已有三年,你对我总是若即若离,何故?”她:“小陈,若即是‘好象很接近’,若离是 ‘又好象有在乎’,老兄,我可从来没有稀罕过你,你用错字眼了。”我急得满头大汗,“国香,你知道我对你有意思。”她:“那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国香,我们或者会进一步的”她:“小陈,大家象兄弟姐妹般做个好朋友,有什么不妥?”就是从那一秒钟开始,我小腹开始发出一阵阵痛楚。

     国香用力拍拍我的背脊,象安慰一条小狗那样,“小陈,维持现状五十年不变是件好事,嗯?”那日是一月二号,过了新年不久。她淋我冰水,使我震荡,令我肚痛。

     她当我是只癞蛤蟆。

     说常国香是只天鹅,也并不为过。

     她是天地杂志的副编辑,而我,我是个三流作者??三流,或者四流。开头设法结识常国香,是因为想 《天地》刊登我的稿件,后来??爱上了她。

     穷书生要在现今这现实的社会谈恋爱,对象限于无知少女。国香成熟、有作为、精明,当然不会看上我。

     她也没有让我下不了台,老说咱们是朋友。

     她的朋友很多,经常约会的起码有百多二百位,上到达官贵人,下至江湖卖艺者,都能与她有说有笑,尽欢而散,真有她的本事。

     而我,我没有朋友。

     我只得一个她。

     一个人在不得意的时候是很难找到朋友的。人家对我好,会令我自惭形秽,况且技不如人,与人同进出,人不嫌我,我也嫌自己。人若对我不好,那更糟,与其活生生遭白眼,不如找个洞穴,躲起来算数。

     所以我没有朋友。所谓穷酸穷酸,穷了必酸,酸了必穷。

     就是因为国香对我太过友善,所以我才会痴心妄想,欲与她进一步有发展。

     在别人眼中,这无异是穷心末尽,色心又起吧。

     总而言之,打那日起,我的腹腔便不住发痛。

 

     也去看过医生,躺在白布床上,被他用冰冷的手指检查,证明不是盲肠炎与胃气痛。

     他是个有名气的医生,没有见到他的面便得付一百元挂号费。

     他诊断我神经紧张,这纯粹是神经痛。

     医生缓缓的说:“也许,陈先生,如果你放松一点,戒掉胡思乱想,会对身体好一点。”“但我是一个靠胡思乱想吃饭的人。”我说。

     “是吗,”他诧异,“陈先生,天下竟有这样的行业?你干的是哪一行?” “我写小说为生。”“小说,”他问:“爱情小说?”“不,科幻侦探小说。”医生脸上即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象是在说:难怪你浑身发痛。

     他开出许多药,我付诊金离去。

     服食之后,情况如旧,但也不太去注意它。

     没有空,都市人亨朋冷没有空。

     我如常的生活着,不得志,多牢骚,仍然有幻想,不停的作梦。

     譬如说:我要求加稿费,上门去求国香。

     国香愕然,“我不管稿费的事,你应同会计部去说。”“但你是编辑。” “是呀,我只编只辑,”她微笑,“会计部才管钱。”“好。”“小陈,本社去年刚自动加过稿费。”她提醒我。

     “今年是今年。”她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欲言又止,象是开不了口。

     “国香,你要同我说什么?”她想了很久,才说:“我想劝你适可而止。”我一呆,争取酬劳有什么不可?我没听懂,直往会计部去。

     会计主任永远财主模样,他把左右手两只拇指插在三件头西装背心的小口袋中,冷冷的看着我。

     我说:“加稿费。”他说:“加不加我拿不了主意。”“你是财神爷。”“我只管出纳,人叫我付多少我付多少。”“那么同谁讲?”“当然是同老板。”“可是去年明明由你付给我。”他不屑与我再说下去,扬一扬手。

     我碰一鼻子灰,原来要同老板交涉才行。腹腔又痛起来,满头汗珠,只得匆匆离开。

     真窝囊。

     不知谁说得对,世上任何事只得两流:一流与末流。当中的全不算数。

     我听一位作家说,加稿费最容易不过,只要坚决肯定地说出要求,便可如愿以偿,否则至多罢写。

     我误会了。我忘记站上秤磅,量一量自己几斤几两。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通气,如一团蕃薯,不碰壁是不学乖的。

     要在社会上有成就,必须玲珑剔透吧,象国香那样,玻璃肠肚,水晶心肝。

     我惭愧得一边面孔辣辣红起来,耳朵只觉烫热,历久不散。

     啊,连一个女孩子都比不上。

     当天晚上,腹痛得无以复加,我一个人躺床上怪叫,求上帝早日接我回家,免得多受折磨。

     任何止痛药都不生效,我落街,叫一部计程车,赶到急症室去。

     因是私家医院,招呼甚佳,当值医生问许多问题,我忍痛回答他,面孔上所有可以皱的地方都皱起来,痛真是最可怕的感觉。我似一只虾米般躺在病床上呻吟。

     医生同我说:“陈先生,你要住院。”“干么?是胃溃疡?”“不,我们要详细检查。”“我已经详细检查过。”医生的声音严厉起来,“陈先生,健康要紧。”我是个文人,手停口停,荷包也要紧。

     但我还是留了下来。

     如果我不是如此失意,这种事就不会发生。牛年无异是我的年,有得做,没得吃,黑过墨斗。

     我照了十多张爱克斯光片。

     主诊医生问我:“你痛了多久?”“几个月。”“几个月都不看医生?” “怎么没有,鼎鼎大名的赛扁鹊说我是神经痛。”“你身体有事,陈先生,而且不是小事。”我的心加速,瞪着医生,内脏翻腾起来,有说不出的难过。

     “什么事?胆石?”我已作了最坏的打算。

     “阁下腹腔上附着一个肿瘤,大如鸡卵。”嗄。

     我的天呀。

     我瞪大眼睛,“你们这里动手术收多少费用?”“陈先生,我们要切开来验。”“验,验什么?”“陈先生,你好象还不大明白,恶性肿瘤,俗称癌。”我耳朵嗡嗡声。

     什么?我?我生什么?不可能。癌不是随便生的,只有文艺言情小说中至美至善的男女主角才一边生癌一边谈恋爱。我这种凡夫俗子生什么?我不相信,我同医生说:“开出来看,哪有这么多癌。”医生啼笑皆非,“陈先生,你怎么同小孩子一样。”他懂什么,只有做艺术的人,才知道保持童真的重要。

     “陈先生,这样吧,我们替你订日子动手术。”我整个人象是被淘空似的,脚步浮浮,人如踩在棉花堆上。

     “要不要通知家人?”“我父母已经去世。”“女友。”“已分手。”我补一句:“嫌我穷。”医生摇摇头,“老板?”“我没有老板,我做的是自由职业。”医生忍不住冲口而出:“一无所有?”他说得对,我的确是一无所有。

     是。只有常国香,她不介意我潦倒落魄,她至少承认我是她的朋友。

     我迟疑一下,拨一个电话给她。

     她忙得不可交加,仍然来听:“小陈,又怎么了?”我嗫嚅的说:“我在医院。”“走路不当心摔交?”她笑。

     “国香,医生要同我开刀,说可能是什么你知道。”那边沉默许久。

     我的声音更虚弱,“人说天妒英才,国香,我是个庸才,怎么会得那个?”“小陈,我要上来。”“你有空?”“你别管我,你坐在那里别动,我带医生来。”她放下电话。

     国香真是好人,永远这么重视朋友,不管那个朋友际遇如何,收入多寡,朋友是朋友。

     二十五分钟后她赶到了,一只手还拖住一个英俊的年轻人。

     这是谁?电影明星般面孔,体育健将般身材。

     国香说:“这是东南亚著名医药研究所的王聪明医生,他会马上与此间的医生会合,研究你的情况。聪明,快去呀。”她顿一顿足。

     看到她为我这么紧张,愁肠百结间也不禁透出一丝安慰。

     我说:“国香,多谢你关怀。”“你别客气好不好,告诉我,医生怎么说?”“可能是它,可能不是它。”“五十五十机会。”“是的。”“王聪明会把结论告诉你。”我问:“王医生是你的??朋友?”酸溜溜。

     “是的。幸亏今日他休假,我一个电话把他叫出来。他是个好医生,刚巧又是研究这一科的人材,一定会得鼎力相助。小陈,新的医药不住发明,你且莫担心。”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她的肌肤滑腻,但我到此时已无心享受。

     象国香这样玲珑的人也觉词穷,无话可说。

     我忽然想起很遥远的事来,包括童年的琐事,只有十二三岁,念初中时,我便举起手来对老师说:将来,我要做一个作家。因为作文时常拿甲等,我不晓得做人与做事百分之八十五是讲政治手腕。

     我原本可以到美国留学,寡母愿意在我身上花这笔学费,但是我念了两年专门学院便停下来,从事写作,忽忽十年,一事无成。

     母亲去世后我更加闲云野鹤,与一个摄影师走了两年,她是一个可爱的女子,可惜野心太大,仗着才华,很快成名,男女之间地位有着差距,很难相处下去,这一段感情便渐渐淡下来。

     每次在杂志上看到她的作品,总默默心酸,不不,我不要沾她的光。

     我也不要沾国香的光。

     我当下淡然的说:“替我多谢王医生。”国香刚欲劝我几句,王医生会同主诊医生已经过来,两个人都重申为我动手术的日子。

     我把面孔转向窗外,心头一阵麻木。

     怎么会是我呢?真要命。

     我必须维持镇静,我不能出丑。

     当下咳嗽一声,同国香说:“你这个大忙人回去吧,这期我恐怕要脱稿了。”“你赶我走?”国香不置信。

     我无奈苦笑,以前每次都是她暗示我离开她的办公室,莫阻她办公,以前总是不识好歹,苦苦歪缠。

     怎么我忽然识相起来? “这样吧,你叫人替我带书来看。我要温习卫斯理全集。”我强颜欢笑。

     忽然这么懂事,使国香更为震惊。

     她看看表,“我要回去开会,小陈,要不要我代你通知什么人?”“没有人。”“真的没有?怎么可能?”平日她一定以为我愤世嫉俗,其实我说的都是实话,并无夸张,时穷节仍见,她今日该明白了。

     “真的没有。”平日又不耐烦四处请吃饭,歌功颂德,摇旗呐喊,联群结党,如今满天乌云,哪里找朋友去。

     国香脸上露出恻然神情。

     我立刻说:“但我有你,知己贵精不贵多,当我说我有一个朋友,我真的有一个朋友;当其他人说他们相识遍天下的时候,可能一个真朋友也没有。”哗,说罢立刻佩服自己,怎么说出这么精警的话来,动人肺腑。

     国香立刻感动的握住我的手。

     “明日我再来看你。”我替她拉开门,送她出去。

     我的心境平静下来,奇怪,平日的急躁烦愁反而一扫而空。

     我看着医院花园中的红花绿叶,忽然爱惜起这个世界来,也连带痛惜自己。

     我贪婪的深呼吸。

     呵这具可爱可憎的臭皮囊,长得这么大,跟我这些年,如今出了大毛病,倘若医不好,我就得舍弃躯壳而去,我的灵魂是否会得成功地脱离肉体,优悠地飘入极乐世界?我用双臂紧紧抱住头,深切地恐惧使我战栗冒汗,我怕,我怕未知,我喘气我悲哀。

     我这个笨人,在健康的时候竟把时间胡乱浪费:抱怨,吃酒,斗嘴。

     我甚至没有好好写东西,天天只在报上涂两个专栏,如写狂人日记,有哪个同文略为使我不满,我便把他踩到阴沟里不得超生。

     我已有三年没出单行本了,把所有宝贵的时间花在自尊自大上面,日日诉说怀才不遇。

     现在好了,什么都不必担心。

     奇怪,我居然静坐思起己过来,怎么会?开了窍?这倒是好现象。

     看护亲切的照料我。

     我第一次发觉白是这么美丽的颜色,她的制服浆熨得无瑕可击,工作态度严肃得令人敬佩。社会少了白衣天使该怎么办?少了个三流,OK,四流作家,乐得耳根清静。

     真觉得卑微。

     肚饿了,服药,清洁身体,我都默默忍受,一句话也没有。我象是傻了一个人似的,从前听到一只不合耳的时代曲,都可以哗喇哗喇地不平则鸣。

     现在有个大题目压在眼前,哪里还有空去管芝麻绿豆的小事情。

     第二日,国香给我带来画册。但医生不准看。

     我签字同意手术。

     国香很焦急,王聪明医生很沉着。

     王聪明很好,做医生做得这么久仍然维持人性,没有把一切病人当砧板上的肉,实在难得,他有一句说一句,没有职业上的浮滑。

     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常国香。

     我很觉安乐。

     原来社会失去我,一点损失也没有,怎么我以前一直没有想到。

     我同两位医生说:“手术结果如何,请尽快通知我。我并不是个勇敢的人,我怕得不得了,但我想我可以接受现实。”医生们点头赞许。

     国香将脸蛋埋在掌心中。

     我轻轻拉开她的手,“化妆全糊掉了。”她疲乏的说:“小陈,没想到你平日装疯装得那么象,真没想到原来你的真面目这么沉着勇敢。”我?我讶异得说不出话来。国香对我一向抱啼笑皆非的态度,她怎么会称赞我。

     “我错了,我不该一直把你们当活宝。”她双目润湿。

     看护已替我作好准备,一针麻醉剂下去,说时迟那时快,我愉快、镇静地失去知觉。

     恢复知觉,口渴难当,我呻吟,只觉全身细胞没有一个不痛得裂得开来。

     唉,有事方知健如仙,我要说话,一个字也哼不出口,可见言情片中病人临终独白半小时是多么无稽的安排。

     忽然觉得有汁滴在唇边,我如获琼浆玉液。

     有人跟人说:“用力挤柠檬。”柠檬?怎么不觉酸?喝咖啡加四粒糖的我怎么不怕酸?我张不开眼睛。

     “小陈,小陈。”“别叫他,让他休息。”我昏昏沉沉的又堕入黑甜香,浑身疼痛也暂且不去理它,真折堕,平时乘长途飞机都怨得树叶落,唉,你瞧瞧今日。

     真正的清醒,又活隔了多久。

 

     可以张开眼睛,由看护扶起,喝一口水。

     我四处张望。

     看护笑说:“找常小姐?”我点点头。

     “来过了,有事又离开,说下午再来。”我看向窗外,那么此刻是中午。

     “常小姐对你很好。”我挣扎一下,说:“我要见医生。”“王医生马上来。”她喂我吃流质的食物,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王聪明进来,他披着白袍,脸容肃穆。

     完了,我没有希望,电影上都看过,凡是医生以这种姿态出现,病人就知道发生什么事。

     我看着他英俊的面孔。

     他也看着我。

     半晌,他自齿缝吐出两个字:“是它。”我连忙闭上眼睛。

     他们一直说我是一个大动作戏剧化的人,遇事声震屋瓦,大叫大跳,那么到今日,这场戏已到闭幕时分,我已可以改变作风。我后悔没好好写剧本,安排合理的情节,选择合理的角色。

     我睁开眼睛。“我还有多久?”“三个月。”真干脆。我脑中嗡的一声,如音叉震荡,然后慢慢静下来。

     “要不要医治?”我问。

     “要,有一分希望都要争取,我们刚得到一只新药,希望你接受治疗。”我点点头。“一言为定。”王聪明伸出手来,“陈先生,我很佩服你。”我莫名其妙地与他握手,佩服我什么?三个月,九十日。太阳只为我升起九十次,有什么特别事要做,真得立刻动手。

     他说:“陈先生,治疗过程,颇为痛苦。”“我知道。”“你不用住院,但每星期要来两次。”“好。”“数天后你可以回家。”我在想另外一件事。

     一直想写的长篇,真的要动笔了。光把时间用来主持讲座,担任评判,接受访问,反而没有努力的写。

     我要开始构思,不管是龙是凤还是三毫子小说,总要设法先把它写出来。

     国香来的时候,我同她说:“我要一大叠纸与一打笔。”她讶异,“你要写东西?”“是,九十天,每日写三千字,我还可以写一本书,我相信可以做得到。”国香说:“好,我站在你这边。”她眼睛鼻子全红了。

     “看看,”我安慰她,“你只要答应我,把它在‘天地’中连载??”“现在替我们写连载的是倪匡,你先给我三万字,我们开会决定。”“太好了。”国香坐在我旁边,“小陈,”她怜惜的看着我,“其实很多人都很喜欢你,只是你脾气古怪,不易接近,又大情大性,过分散漫,譬如说司徒英,他说他批评你,并不是有意的,只是祸从口出,但你始终没原谅他。”我也曾回骂司徒 “含血喷人”,早已扯平,恩恩怨怨,还提来作甚。

     我微笑,“我得省下吵嘴相骂的时间来写小说。”“好得很,”国香说: “有题材没有?”我指指脑袋,“有一点点影子,要把这一点虚无飘渺的情节变为一篇小说,真的痛苦。”国香给我鼓励,“又不是第一次,你也出过书。”她下意识看看壁钟。

     “国香,你有事,就别眈在此地。”“你真的不想见任何人?”我摇摇头, “我想休息。”我躺在沙发上构思科幻小说。

     一个主妇 (相信到2070 年也还有主妇这个身份)。她识闯时光隧道,遇到 1985 年的年轻男人,他们发生感情,但她开始怀念家人,终于离开了他??没有故事不能以三句话说完,从前我很热衷于将三句话变为十多万言的小说,但最近心野,不能好好集中构思,那三句话始终是停在半空的三句话。

     我在国香送来的纸上涂写大纲,现在我非要把它写出来不可。

     主妇??年二十八。年纪或许太大了。有读者问过我:“你的书,都是写给中年人看的吗?”吓得我臭。这样吧,主妇,年二十六?? “小陈”我抬起头来,咦,稀客,是司徒英。他怎么来了,过去两年,他一直视我为第一号对头,我吃一块薯片给他知道了,他都会在专栏内影射我骂我。

     “司徒,你这个大忙人,有事找我?”“来看你呀。”“请坐请坐。”“常国香叫我来的,”他爽快坦白的说:“小陈,我想同你道歉。”“道歉什么?”“我不住噜苏你。”“有吗?奇哉怪哉,怎么我不知道?我眼又朦,耳又聋,看不见听不到,我只知道咱们是好兄弟,喂,我这里有个难题,女主角多少岁数至适合?”他怔怔的看着我,我知道他心中想什么。他在想,两个成年人怎么会弄得水火不容。

     我笑说:“司徒,我可不需要同情分。”“谁同情你?我可怜我自己,以友为敌。”“你不还没回答我,女主角多少岁为妙?”“十九岁,惹火尤物。” “现在不流行这一类型的女人了。”“小陈,你简直问道于盲,我从来未曾写过小说。”“那你应该坐下来写。”“是的,我很惭愧,实不相瞒??”我与司徒谈了一个下午。百分之一百开心见诚,互相诉说工作的困难。

     他没有提到我健康上的问题,我也很含蓄的避而不谈。他为我的小说大纲提供很多宝贵的意见,我一一记录下来。

     三小时后他离开,我再涂改一会儿,便上床休息。

     出院那日,我已有丰富的素材。

     来接我的并不是国香。

     我坐在椅子上等她,是她叫我等她的。

     身后一把熟悉的声音温柔的说:“常国香叫我来。”我一转头,看到的是一张清丽的鹅蛋脸与一身淡黄色的衣裳,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我低呼:“衣莉莎。”这是我前任女友,摄影师衣莉莎。

     国香真是伟大,她把他们全叫来了。

     “好吗?”我轻轻问。

     “你瘦了。”她说。

     “没有的事,你们都心理作用,哪里有这么快,咦,今天没带照相机?” “没有。”她替我挽起衣物。

     我们落楼。

     衣莉莎说:“国香一会儿来看你。我要先一步到府上去看看搞成怎么样。”“没怎么样,象狗窝。”“你这个人。”“衣莉莎,看到你很高兴。”我是由衷的,“瞧你,多么漂亮,整个人会发光的。”“文人多大话。”她同以往一般的娇柔。

     “多久没看见你了?”“一年多,你不肯同我做朋友,”她说:“你不睬我。”我感喟:“倘能做朋友,又何必分手?”她眨眨眼,“今日不谈这个。”她的手臂绕在我的手臂上,“我们回家去。”就象从前一样,我曾经爱过这个美丽的艺术家。

     我们起冲突是为着很小的事。

 

     她爱出锋头,我不准她,每次她接受访问,我都责备她、嘲笑她、讽刺她:“咦,象卖白花油一样,附送玉照。”等等。

     到后期,她很恨我。

     她一口咬定我是妒忌。

     我反骂她幼稚。

     我忍不住说:“衣莉莎,我真是不堪,不配做你的男朋友。”“这句话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红了双眼。

     “你原应有个比我好的男朋友。”“是我不好,”她说:“我有责任,我令你不快。”“各人有各人的兴趣,”我说:“我太固执,我不该干涉你。”“小陈,以前从不见你这么开通。”“以前我的思想没搞通,蠢如牛。”我指指脑袋。

     “现在我们可以做朋友了?”“当然,衣莉莎,当然。”“明天我们到海滩”“不,衣莉莎,我要写东西。”“啊?”“你一定很忙,你一定有你的节目,以及工作,衣莉莎,不要怕以后见不到我而卖帐,好不好?”衣莉莎哗一声哭出来,面孔伏在手臂上,“你几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小陈?”眼泪鼻涕全印在我最名贵的衬衫上面,并且要我掉进头来安慰她。

     “好吧好吧,准你星期一三五来看我,为我打扫洗烫,”我笑说:“而国香则二四六来我处做饭,星期天我不见人,我要休息。”衣莉莎本来杏眼一睁,要好好捧我一顿,随即想到小陈他只剩下九十日,算了算了,心酸地、叠声应充,“好好好。”她告诉我,本来她要往埃及去拍一辑时装照,现在取消。

     “又是为着我?”我假装生气。

     “不不不,我怕得黄热病。”“千万不要为我。”我慷慨的说。

     尽管表面装得这样大方,深夜,当她们都离开我回家的时候,我还是偷偷为自己哭了一场。

     国香发动全世界来陪我。没有一个晚上我是一个人度过的。

     她自己每隔一天来一次,她一走便差朋友来接班。

     男男女女一开口总是:“嗨,常国香叫我来。”有的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

     上午,我写稿,下午,我去接受治疗。

     王聪明任主诊。他对我极友善,真正的关心我,把很苦楚的一个过程化腐朽为神奇。

     我生活变得极有规律,再也不孤苦寂寞怪癖,奇怪,我竟有种因祸得福的感觉。

     本来所有的朋友都大忙人,就算不忙,也不敢乱上门去找人;谁知道对方忙不忙?肯不肯见人?但现在不到大半个月,大家已养成“在小陈家见”的习惯,我的公寓几乎没变成沙龙,朋友川流不息,他们不给我有机会静下来,不给我胡思乱想。

     国香嫌电话不够,索性装多两具,白酒红酒一箱一箱抬回来,衣莉莎与国香合作,雇了专门打扫的佣人来收拾地方,一下子我的生活丰富起来,在我这里没有猜忌,没有斗争,气氛上佳,任何人的不如意,同我比起来,都微不足道,因为往下数,我只余七十个日子。

     每天我写三千字目标订下之后,又发觉不够,于是赶五千字。

     照说五千字是颇大的负荷,但下了决心不拖不磨,现在只需两个多小时便赶出来,据国香说:还是不错的五千字。

 

     她把原稿拿去天地杂志社开会,把我头一万字影印数份,交与有关人士阅读。

     国香说:看一万字便可以知道全篇小说是好是坏。

     据她说:会议通过,意见一致,这篇小说是好小说,天地决定起用,并且在日后出单行本子,插图方面,由衣莉莎的摄影代替,别出心裁。

     我很感动。

     也许国香存心帮我一个忙,反正只有一次,出多点力也不妨,而她的同事,看到特殊的情况,也故意通融。

     谁说人情薄如纸?我感喟,他们对我多么热情。

     但国香否认其中有感情因素。

     她蹲在我面前剥橘子吃,“写得好就是好,你也知道我们办事十分严谨,会议室中有许多人根本不认识你,你不用多心。”我接过她递过来的橘子吃。

     “好酸。”我非常放肆。

     “我这里还有。”是她宠坏我。

     “那我放心了。”我伸个懒腰,“现在有足够的鼓励,我一定可以把小说写完。”国香恻然,我假装看不见。

     “王医生那里的诊金”“你别管。”“会不会是天文数字?”“叫你别管。” “国香,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因为我们是朋友。”“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因素?”“实在是因为最后同你比较接近,继而发觉你有许多好处。”我对着镜子看,“王医生说,在治疗期间,掉头发是无可避免的事,还有,皮肤会转为黝黑??”国香问:“小说几时完成?”她故意转变话题。

     “两个月。”“这段日子你要不要出外走走?衣莉莎可以陪你。”她说:“譬如地中海,王聪明说你可以旅行,但十天之内要回来。”呵,都替我打听好了。

     我低头想一会儿,“太不公平,叫衣莉莎带着病人到处跑。”“是不是费用问题?”“非也非也,很多人以为我就差没欠债,其实我还有点积蓄,我母亲剩下的一笔款子,始终没有动用,不相信你看。”我打开抽屉取出存折单递给她。

     国香看到数目字,非常讶异。“真没想到,平日你好衣服也不穿,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小陈,我越来越佩服你。”“何必充阔。”“小陈,一直不知道你有这么多美德。”我飘飘然,随即黯然,“国香,我不想叫依莉莎难做,况且我同她已经完了。”“仍是朋友?”“是,她原谅了我。”国香问:“开头是怎么闹翻的?”“两个人都幼稚。”国香噗哧一声笑出来,“难为你肯承认。” “现在还怕什么?”我摊摊手,“我还有什么损失?不如大鸣大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