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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正深
2007-12-24 9:47:22阅读次数: 289

夜正深

     凯儿又哭了。

     大概那张纸条贴出后,还没有人念过罢,他现在又哭了几回。

     夜正深。天气还冷。一年四季,无聊地转着圈子,这回轮到春天他老人家似乎更来的没精打采,可是本人还没有入主中原,一片懒洋洋的慵气却早已传遍了人间了。在这时分,睡好觉自然不难,可是总还是无上的幸福。这间小屋呢,真也会受用:酣睡着,任黑暗淹没了一切景象,寂静消灭了一切声息,还有什么愁?还有什么苦?怕连梦的影子也无觅处罢。倒也干脆。然而它到底还未能完全忘怀,不曾更干脆一点地死了去:听,大概是它低微的鼾声了,这一阵哇哇的哭,这一阵呜呜的哼。一个哼,一个哭,它里面显然有两条生命了。

     这个哼是被这个哭所唤起来的。

     凯儿的哭搅破了他母亲的梦。

         不过,她一向以为有时候有些人的梦境和实境之间的边界简直有点模糊的——梦里所遭逢的和日间的常没有多大差异;尤其是那些劳苦而孤寂的人,眼前老是单独的生活,脑里老是空茫的思虑的人。这个推想正确与否,且不用管罢,我们只要知道她自己是这种人,她自己是这样的。她每夜里,听了一二次梆声后,躺到床上,眼一闭,灯一吹,又像酸又像甜的疲惫浸透了四肢,便好像毫无心事地睡着了。可是睡着了不见得就算有了安息,她仿佛总逃不了 (其实惯了,也不想逃了)待纺的纱啊,待洗的别人家的衣件啊,待盼望的在他乡谋生的丈夫来信啊,待设法节省了钱来做的孩子的衣服啊??

     这几天可又不很相同:她神情有点恍惚,她夜里的梦境和实境之间的边界更显得渺茫了。凯儿不知为什么变得老在夜里哭。小孩子的哭本来算不了一回事,但是现在这一种情形却似乎有些反常的样子。她醒的时候,不时地听到他的哭,听到她自己的哼;她的梦也不时地由哼与哭这两条断续线,把胡思乱想错综地缝成。她一刻儿醒来,一刻儿睡去,老在如梦非梦中过了这几夜。

     现在又是一阵哭。仿佛她的心在哭,哭声直从胸脯上来,——呵,她觉得凯儿翻动了一下。她还不敢断定不是在梦里,弯起了臂,把乳头边的孩子拢紧了一点儿,一只手轻轻地抚摩他的小身体,爱的想把他一口吞在肚子里,免被什么魔鬼见了,一把抓了去,于是她又愁了,于是她又悲了,可是没有忘了哭声,便不觉哼起来了:

     妈在这儿呢,心肝儿睡罢,

     别闹啦,别闹哭了妈妈。??

     她真也要哭了。可是又觉得好笑:怎么她这样孩子气的,不,简直变成孩子了——把自己的孩子当作自己的母亲了!不,有什么可笑呢!她反过来一想,这倒也有道理,她仿佛从不曾有过一个母亲,至少不记得有过。小时候从小邻居们的母亲身上看出来,母亲好比一个鸟巢:不论逢到落雨,下雪,或是刮风,小鸟有这个地方好躲。你觉得闷损得很罢?来!做个好梦去罢,向这含笑的巢门里一钻!不错,她小时候,什么叫做挨饿,什么叫做受寒, 她是很懂得的。没事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等天黑,也是常有的事。她也想找个巢儿,可是在哪儿呢?坏脾气的父亲给她的常是打,托寄养的伯父给她的常是骂,伯母给她的常常是白眼。要是巢儿,她自然得不到这些东西的。后来人大了,她却还常有觅巢的痴念。她的丈夫待她还不算坏,可是他终年难得有几次在家,就是回来的时候,对于酒似乎比对于她要关心的多。然而他却给了她一个小巢了。现在她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太慢,那再不要独自坐在门槛上,瞪着眼看天了,只要看凯儿的小口一笑——

      “哇——哇——”

      “啊!??心肝儿睡罢??

         她委实有点不服气了。他不比小时候的她,她早已有温暖的巢儿,他有母亲百般抚慰,还想要什么呢,尽哭?唉!年纪还这样小——他还只有两岁——还没有尝过什么苦,还完全不懂事,如果他也知道了她十多年来闷在肚里的委屈,他不知要哭到何等地步了?奇怪,怎么她总不记得当时曾经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场呢?好罢,现在来补偿,跟他一起哭罢——可是他的哭声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凯儿这时候大概也在做梦了。她很想知道他做些什么梦,可是他还只会叫几声 “妈妈”,并没有告诉她。也拿以己度人的方法来推测罢,那她连童年的印象好像早已被生活的风雨吹打得褪色了,再也辨不清楚了,孩提之年的光景不用说更模糊了,那么,那时候的依稀梦痕要到那儿去寻呵?不过这一点想必是不会错的:凯儿的梦总不是快乐的,这从他的哭上看得出,他有些时候简直就在睡里哭——这倒有些奇怪,有些神秘了。可不是他在梦里早已看到了将来的不幸吗?她怕想下去了。

     她把枕头移动了一下,头儿摇了一下,似乎把这种胡思乱想摇脱了。然而别的一批却又不绝地来,那也许是梦了。她想起那张纸条总是没有人念过一遍罢,要不然,他总不再在夜里哭闹了。她想起张家的奶娘说用这个方法来治是再灵验不过的了,要是她的话靠不住,上了年纪的顾妈可又这样说,从前伯母对她的女儿也曾讲过,何况 “天皇皇,地皇皇??”连她自己在小时候也就学得会念,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忘掉呢。

     她耳里仿佛又哇哇地响,口里便仿佛又呜呜地动了。

     呜呜声里,她眼前映出了这个情景:是一个下午,她的纺车呜呜地唱看一个调子,照例把奶娘引来了这小主人笑,她抱着福儿走到了这间小屋里。奶娘和凯儿的母亲照例闲谈了,谈起了孩子,于是牵连到凯儿这几天每夜闹上好多次的事。

      “呵,这有什么要紧!一点不吹牛,这种事我见过多次了,你不用担心;就去,去请黄先生写几句,那是你也懂得的吧,暗地里贴出去,只消有人念一遍,那就保你没有事了。”

     她被奶娘的话提醒了,自怨脑子太胡涂,连这个老方法也忘掉,早想到,可不早就没事了吗。快乐得什么似的,她随即停了手,到床上拿出了几个铜子,抱着凯儿,出去买了一张黄纸,一包旱烟;她把两件东西同时呈上那边酒店里的管账。他是近邻惟一的有学问人,一肚皮杨家将,岳家兵,梁山泊一百零八条好汉,曹孟德八十三万人马??只要街上的年轻人,多灌他一点子酒,他面孔一红,口里便倾不完了。她曾暗地里想过,等凯儿长大了一点,有空的时候,不妨领他听听这位黄先生讲的故事,这样把他教养得自小怀了大志向,将来做个英雄,为她出一口闷气。不过这次去是只请他写个字。

     远处的梆声响了,数数看——一,二,三。

     听到更夫的梆声,她不觉想到算命先生的锣声了。这两种——一在死寂的午夜,一在清冷的下午——清越的声音,她常觉得很可爱;就是这两种人也是怪有趣的,他们老是同样地,好像做着梦,一边走一边敲。——哦,算命先生没有对她说过凯儿的命很好吗?可不为什么从他现在的样子看来,他好像真的梦见了将来的不幸呢?唉,凯儿岂但是她惟一的安慰——淡而无味甚且不可口的生活所须加的一把糖,而且还是她惟一的希望哩。是的,她希望他做一番大事业,把这灰暗的乡镇涂上一些油彩的念头,果然也有过,可是,她觉得这未免太荒唐了,第一次想到的时候,大概正在快乐得发痴罢,以后偶尔提起,那无非算对她自己说说笑罢了;她常常映给自己看的到底还是这一张将来的怪画 (到过大地方的人当然要说它是活动影片):她枕头底下的铜子,一个一个的加多了——眼前一闪,暗红的小圆块变做几个白亮的了,又渐渐加多起来??又一闪,一间黑暗的屋子变成明亮的了,里面有几个含笑的脸儿:她一下子便在其中认出了已经成人的凯儿和她自己——停!她心满意足了。是的,她现在的生活也太难了,开门七件事,全靠她一人对付,老有点对付不过来。她的丈夫是没出息的,一半淹死在酒杯里了。除了算命人说不命好的凯儿,还有谁是她的希望呢!如今这个希望偏好像病了,也病的奇怪。还好,三天前她幸而采用了那个冶方,那不恳切不过的祷告,大概等天地人都无形中受了感动,无形中可怜他们子母俩的时候,凯儿自然会不觉到什么苦 (如果有的话),自然会不多哭了。而且这又不很费钱。尽仗她自己哼哼来暂时止住他的夜哭也总不是道理。那天手续办完了,她料以后可以跟她的小希望一同安睡了,心里便一宽,就是她现在想到这儿也不由的觉得这样哩。

     可是,一夜,两夜??现在是第四夜了,他还一样,不时地哭。

     为什么呢?她想。她昏沉沉地想着:越想,越胡涂??

      “好了,好了!”是奶娘的声音,从破门缝里穿进来,“你怕没有人念,现在我亲眼见到一伙人在那边念着呢。”

      “那好了!”她赶快跳起来,走出去。一看,果然不错,有几个醉醺醺的汉子拥在那张小纸条下,其中有一个,带着笑,放大喉咙,正读到 “过君子念一遍??

     好了,的确有人念这张纸条了,——的确又有几声啼哭送到她的耳朵里。

      “唉!”她知道又受了一次梦的骗。

     又是一番:哼声轻抚啼声。

     她现在真弄不清楚了。那张纸条贴出去,论时间,三天已过,论地点,所贴的那座墙壁是斜对着很热闹的赵家茶馆的,难道没有人念过吗?

     呵,对了!她猛然警悟,那边传单,广告不是一向很多的吗?大概被它们掩住了。

     这似乎是失望,实在倒是另生希望,因为假如真的被别人的东西掩住了,那可证明那张纸条没有人念过, (张贴广告的人只想贴得多贴得快,手忙脚乱的,不会注意到别人的东西,而且不一定识字)这样,可见不是这个方法的不灵验,那么只消再化几个铜子就行了。

     凯儿又睡着了。但她现在越想,越疑虑,越睡不着。

     她最后下了决心。好容易把身体撑了起来,她摸出一匣火柴,察的一声,开一朵红花,点上了油灯。擦开厚重的倦眼,她瞥见一片零乱的颓败的印象:昏沉沉的灰黄光里,跳动着桌子,凳子,竹篮,纺车,盆,桶等等的影子。原来这间小屋里有的倒是一堆乱梦呵!她没有注意,只留心轻轻地掩好凯儿身上的被。她决定了,等不得天明,决定就出去看一看那张纸条到底有没有被什么东西掩住了。她踉跄地出了门。

     街上异常昏暗,沉寂。向着那不远的一星黄光,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响。“嚎。”她一眼看过去,一家门前有一只黑狗,死一般地睡着,只有肚皮上动了一动,并不像对她示威,却像压在梦魔底下挣扎出了一声。困人的春宵!走到街灯底下,一转弯,她立刻就在被大幅的广告我一块你一块割据之下的墙上一隅,看见一小张在灯光下看来全然是苍白的纸条了。它板着一副哭丧脸,挂着四行大黑泪;它仿佛有一肚子的悲哀,只是说不出,好像凯儿一样,也就好像她自己一样。她眼前一黑,她认得这张是她那晚亲手贴的;她虽然不识字,但相信那四行就是那几句烂熟的话。

     她真不知怎么办,梦里似地,叹一口气,滴两点泪。这个治方,她想,显然是灵验的了。她有点恍然。算命先生说的看来也是梦话。凯儿生来便命苦,是的,命苦!唉,凯儿的哭可不是就为了这个吗?那可没有法子了。儿呵,你怪谁呢?她为凯儿非常悲痛了,也是为她自己呵。她眼看这个可以得到安慰的小巢是动摇了,他尽这样哭下去,不会哭出什么不堪设想的事来吗?望望将来看,呵,正如从这灯下望到小街的尽头去——从昏黄到暗黑——渐 远渐深,再没有闪电般活动的好看的画了。??

     她几乎站不住了,可是想起了孩子,酸软的腿里又有点气力了,她赶紧拖着它们回家去。她的凯儿到底还在家里呵。她仿佛又觉得有哭的微音,仿佛在她耳里,仿佛在她怀里,又仿佛在她喉里。她一边蹒跚地踏着不平坦的街道,一边颤抖地几乎无声地哼着挂在那张小纸条上的四行:

     天皇皇             地皇皇

     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路君子念一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现在并不在求谁求什么,她知道天地也绝不会给这渺小的笨话感动的,人家也许还觉得可笑。不过,既然唱不出别的什么,就这现成的一哼,她觉得好像把凯儿的和她自己的无告也无从告起的苦恼,纵然不甚相干,稍为吐出了一点。

     一九二九年三月

      (原载19319 9 《华北日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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