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煤窑的工人
是一条黑线引了我去的,我想起,绕一绕才到了热和力的来源——煤窑。平空十八丈下到了黑夜里,我坐了装人也装煤块的竹篮。
黑夜如果是母亲,这里是子宫,我也为早晨来体验投生的苦痛。拿好灯;这里也不是抬头的地方,伛下去:就这样走了。是什么动物对面跑来了,辘辘辘,拉着满拖筐;后边又赶过了,推着空拖筐,辘辘辘?额上一只角一点火,黑脸上一对星只一晃点明了这里并没有野性——你们就这样一天要来回三十次,滴着黑汗。洞顶也滴着黑汗,
像峨嵋一个山洞里滴着燕子矢。九老洞到底我记得有一个财神坛??尽头了,财神笑看我黑汗满头,好几位,没有骑黑虎,却拿了铁锹。
你们还要挖前去,像要开一个窗!
抽着旱烟看车窗外浓烟掠过去
是好的;隔着玻璃看浓烟贴海浪
是好的;好的,叹一声此手不虚。
可是愈挖愈深,你们作反比例;
一里半已经够远了,还拉长距离!
不!外来的拳头打动了一切,
醒了的已经给醒了的添一桶小米粥;你们的黑夜也已经缩短了一节,
每天腾出了三小时听讲学读,
打从文字的窗子里眺望新天下;
要武装起来,你们还打造 “曲把”。此刻也许重新卷来了逆流,
你们在周旋,以潮浪压退潮浪;
要不然一定在加紧挥动铁锹,
因为你们已经摸到了方向。
小雏儿从蛋里啄壳。群星忐忑
似向我电告你们忍受的苦厄。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五日
(选自《慰劳信集》,1940年,明日出版社)